马车轱辘碾在青石板路上,车轮滚动的声响缓缓将方才街口那场对峙远远抛在身后。车帘已经依照萧玦所言落得严实,密不透风,只有几缕细碎天光从布料缝隙钻进来,在车厢地板投下淡淡的光斑。
沈杏斜倚在软垫上,安静了许久。方才与萧玦争辩时那股不服气的劲头慢慢平复下来,可那人沉稳冷静的声音,依旧留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青禾坐在一旁,不再重复先前已经说过的抱怨,只是伸手,细心理好沈杏被风吹乱的发带。
沈杏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绣着的海棠纹样,轻声开口:“不必去西市绸缎庄了。方才这一桩事扰了心境,挑料子讲究心气,改日再去。咱们直接回府,顺路买一盒蜜饯就好。”
“好。”青禾应下,向外传话给车夫。
马车稍稍调转方向,朝着沈府的方向慢行。车厢内一时安静,只剩下车轮与石板碰撞的轻响。
沈杏低声重复了一遍方才萧玦说的话:“防患于未然。”
她唇角轻轻勾起一点不服的弧度。她活了十九年,自小就习惯旁人第一眼先惊叹她的容貌。人人看见她,最先留意的永远是这张脸,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听听她心里所想。她素来不喜这种感受,平日里总刻意端起姿态,想叫旁人觉得她沉稳自持,可偏偏一笑,脸颊便会浮起浅浅梨涡,周身那点刻意装出来的气场瞬间消散。
今日萧玦拦车,说辞冠冕堂皇,说是怕她容貌惹来路人围观,滋生事端。道理听着合理,可细想之下,依旧是拿样貌预判她会招来祸事。仿佛只要她露脸,麻烦便一定会紧随而至。
“小姐还在想着那位巡防大人?”青禾观察着她的神色,轻声询问。
沈杏抬眼,嘴硬地哼了一声:“谁总惦记他。只是觉得这套规矩,实在刻板。”
青禾笑了笑:“小姐素来爱出门逛市井,往后若是再遇上他,怕是又要生出口舌争执。”
“我行事守本分,不喧哗,不滋事。”沈杏挺直脊背,眼神明亮,“只要我没有触犯律令,他便没有道理凭空拦我。总不能因为我生得惹眼,便要闭门不出,永远不踏足长安街市。”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下。车夫在外禀报,蜜饯铺子到了。
“我不下车。”沈杏抬手拦住青禾,“你去买一盒陈皮梅,尽快回来,咱们直接回府。”
青禾应声,掀帘下车。车厢里只剩沈杏一人,她掀开车帘一条极窄的缝隙,悄悄向外张望。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往来马车络绎不绝,不少车帘半敞,车上的女子向外眺望街景,巡防的兵士远远走动,并未上前阻拦。
沈杏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里更加觉得萧玦今日的判断太过武断。同样半掀的车帘,旁人无碍,唯独她被拦下,根源终究落在她这张脸上。
不多时,青禾提着食盒回来,重新上车。马车再次启程,一路安稳回到沈府大门。
青禾先下车,掀开帘子扶沈杏落地。朱漆大门两侧立着石狮子,府内下人看见沈杏归来,连忙躬身行礼。
穿过前院回廊,一路走进沈杏居住的海棠小院。院内栽种十余株海棠,风一吹,粉白色花瓣簌簌飘落,落在青石板地面上。
沈杏走入屋内,脱下外衫递给侍女,径直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幅尚未画完的海棠图,笔墨已经备好。她提起毛笔,悬在宣纸上方,却迟迟落不下笔。脑海里,又一次浮现萧玦站在长街中央的模样。
那人一身巡防深色官服,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无波,说话条理清晰,守着他认定的规矩,寸步不让。
沈杏蹙了蹙眉,将毛笔搁在笔架上。
青禾端着一杯温热的花茶走进来,放在书案边:“小姐,怎么不继续作画?”
“没什么。”沈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宣纸上,随口转开话题,“方才买的陈皮梅拿出来,放碟子里。”
青禾依言取出蜜饯,摆放在小盘里。
“方才我去买蜜饯的时候,听见铺子里百姓闲谈。”青禾一边摆放蜜饯,一边开口,“大家都在说巡防司的萧玦。年纪轻轻,行事铁面,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只要违反街市条例,他都会上前劝阻。不少世家子弟出门,遇上他,都不敢随意行事。”
沈杏指尖轻轻捏起一颗陈皮梅,放进嘴里。酸甜滋味在舌尖散开。
“这么说来,他不是单单针对我一人?”沈杏低声问道。
“听旁人所言,确实如此。”青禾点头,“只是他判断风险的尺度,和寻常官吏不一样。旁人不在意的小事,在他眼里,若是存在隐患,便会上前管束。”
沈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萧玦并非刻意为难她,只是他看待事情的方式,本就如此。可即便知晓这一点,沈杏依旧无法认同他今日的做法。潜在的风险不等于已然发生的过错,凭尚未发生的麻烦约束普通人,本就不算公允。
“就算他一贯铁面,今日这件事,道理依旧不在他那边。”沈杏嘴硬,不肯示弱,“我安分乘车,没有惊扰路人,仅仅车帘掀宽一点,便被拦下。”
青禾笑着附和:“小姐说得是。只是往后出门,咱们多留意一些便是,不必为这件事一直烦闷。”
沈杏点点头,伸手拿起碟子里的蜜饯,慢慢吃着。她目光望向窗外庭院里飘落的海棠花瓣,心里暗自盘算。长安街市广阔,往后出门采买、逛集市,难保不会再次遇上萧玦。
若是再次相逢,两人恐怕免不了又要争辩几句。
她并不惧怕萧玦,只是想起那人平静沉稳的眼神,心底莫名生出一点微妙的感觉。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侍女通报,是沈杏自幼一同长大的闺友苏婉前来拜访。
苏婉提着一卷新得的诗稿踏入屋内,一进门便看见沈杏,笑着开口:“今日听说你出门游街,可有什么新鲜见闻?”
沈杏抬眼看向苏婉,淡淡一笑,没有细说长街拦车争执的全过程,只是简单提了一句:“路上偶遇一位巡防司的官员,闲谈几句罢了。”
苏婉眼中生出几分好奇:“巡防司?莫非是萧玦?近来长安城里,不少人都在谈论此人。”
沈杏微微一怔:“你也听过他?”
“自然听过。”苏婉走到书案边坐下,“此人少年入巡防司,行事严苛,断事公正。城中不少滋事的泼皮,都十分忌惮他。只是为人太过刻板,不懂变通。你同他交谈,怕是费了不少口舌。”
沈杏轻轻哼了一声,挺直肩膀,维持着她刻意想要的从容模样:“不过辩论道理而已,谈不上费力。”
嘴上说得云淡风轻,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绯色。她不愿让苏婉看出,这场短暂的相遇,一直在她心底反复盘旋。
苏婉何等聪慧,一眼捕捉到她细微的神态变化,打趣道:“看你的样子,这位萧大人,倒是给你留下很深的印象。”
“哪有。”沈杏立刻反驳,嘴硬到底,“不过是一个死守律法的官吏,我转眼便忘。咱们不说他了,快把你新得的诗稿拿出来,一同品鉴。”
她伸手将话题引向诗卷,刻意不再提起萧玦。苏婉见状,笑着不再打趣,展开诗稿,二人一同低头品读诗句,屋内笑语慢慢漾开。
可沈杏偶尔分神,思绪依旧会飘回那条喧闹的长街。
她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她和萧玦之间,绝不会仅仅只有这一次匆匆相遇。长安街巷万千,往后的相逢,恐怕还有许多。2
女神的文笔真的会写,太有代入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