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oc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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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泽的风是有记忆的。
它千万年穿行在天生木的枝桠间,见过花开万遍,见过魂归尘泥,见过无数生灵朝生暮死,却唯独记着这一场执拗又笨拙的奔赴。
百景森林与忘忧沼泽的结界屏障,是阴阳两极撞出的无形壁垒。
一侧是暖意蒸腾、繁花绕身,一侧是寒雾锁地、死生沉寂。
千百年来,从无生灵敢逆向而行。
唯独祝缘。
小小的少女提着萤花灯,日日踏过落满花瓣的软土,一次次走向那层冰冷凝滞的雾障。轻薄的灵气结界撞在她柔软的躯体上,次次将她弹退,微凉的气力扫过她的眉眼、裙摆,带着沼泽独有的死寂凉意,可她从来不曾退缩半分。
她的萤花灯是百景森林最纯粹的福泽灵气凝成,灯火温柔澄澈,不惧阴寒,不染死气,在终年不散的灰雾里,亮得像一粒不肯熄灭的星子。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结界早已习惯了这个执拗的小姑娘。
天生木感知着她日复一日的执念,那层隔绝两极的雾障,终于在某个无风的晨昏,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极淡、极轻,足以让一缕花香穿雾而入,足以让一个小小的身影,踏入这片无人踏足的寂境。
这一日,忘忧沼泽的雾,第一次被暖意穿透。
竹窗之内,少年祈正静坐案前。
垂髫年岁的他,身形清瘦,白衣素净,眉眼是远超同龄人的淡漠清冷。他指尖轻落,安抚着泽水里浮沉的细碎残魂,眼底无波无澜,像是一尊伫立在死生边界的清冷玉像,万年不变,无喜无悲。
他早已习惯周遭永恒的孤寂,习惯风声萧瑟、泽水无声,习惯整片天地只剩他一人的呼吸。
可这一刻,鼻尖骤然闯入一缕极淡的花香。
清甜、温柔、鲜活。
是属于百景森林的暖意,是属于世间喜乐的气息,是这片死寂沼泽千万年来,从未有过的鲜活温度。
祈垂眸的眼睫微顿。
死寂多年的心湖,第一次落下一粒微尘。
他抬眼,望向竹屋之外茫茫雾海。
雾色翻涌,层层散开,一道小小的身影,提着一盏暖黄花灯,小心翼翼穿过薄雾,一步步踏过幽草丛生的湿地,朝着他独居的孤筑缓缓走来。
少女穿着一身浅粉软裙,裙摆沾着细碎的草露,乌发松松挽着垂髫,眉眼弯弯,盛着云梦泽最干净温柔的笑意。周身萦绕的福泽灵气温润和煦,所过之处,沼泽浮动的细碎死气纷纷退避,阴冷的雾霭都柔和了几分。
是祝缘。
是天地亲赐其名,祝万物有缘的小姑娘。
祈静静看着她走近,漆黑的眼眸里第一次倒映出除了雾、水、枯木之外的光景。
他见过生离,见过死别,见过魂飞魄散,见过万物凋零,却从未见过这样干净、这样温暖的人。
她像是一束莽撞闯入永夜的光,不问归途,不惧寒凉,执意落在他荒芜孤寂的方寸天地里。
祝缘走到竹屋阶前,轻轻停下脚步,生怕惊扰了这片天地的宁静。
她仰头望着窗边静坐的少年,声音软软的,带着孩童独有的清甜温柔:“我终于进来啦。”
千百年来无人问津的忘忧沼泽,千百年来寂静无声的孤竹小筑,第一次响起这样鲜活温柔的声音。
祈沉默着,没有应声。
他不懂如何与人相处,不懂何为寒暄,不懂温柔暖意。漫长岁月里,他唯一的陪伴只有往生魂灵,唯一的情绪只有漠然疏离。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寒凉未散,却悄悄敛去了周身凌厉的死生浊气,生怕自己身上的阴寒,冻坏了这束来之不易的光。
祝缘却一点也不怕他。
旁人畏惧他的清冷,忌惮他的宿命,疏远他的死气,可她能清晰感知到,这副冷漠皮囊之下,是无尽的孤单与落寞。
她提着花灯,一步步走上石阶,轻轻推开虚掩的竹门。
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窗,干净得近乎冷清,没有半点孩童居所该有的鲜活气息,安静得让人心疼。
祝缘将手中的萤花灯放在窗台,刚好落在那株常年盛放的幽莲旁。
暖黄的灯光洒落,温柔的光晕裹住微凉的竹屋,将终年不散的寒凉驱散大半。
“我叫祝缘。”
少女认认真真地自我介绍,眉眼弯弯,温柔坦荡:“我住在百景森林,我知道你一直一个人。”
祈垂眸看着窗台上的花灯,灯影落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漾开细碎的暖光。
良久,他才轻轻动了动唇,嗓音是常年不与人言的清哑,轻轻浅浅,却格外好听:“祈。”
一字落定。
祈,祝缘。
天地冥冥注定的两个名字,在稚童相逢的此刻,第一次两两呼应,落地生根。
祝缘听见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了满夜星光:“祈,真好听。”
她不怕他沉默,不怕他冷淡,自顾自地坐在他对面的竹椅上,将从森林里带来的小果子、花蜜糕一一摆放在木桌上,都是最清甜、最温柔的吃食,是他从未触碰过的人间暖意。
“我带了好吃的,给你。”
少年垂眸看着桌上五颜六色、香气清甜的小食。
他自出生起,便不食人间甜暖,只饮泽水,只伴枯寂。这些鲜活温柔的东西,是他漫长孤寂岁月里,从未拥有过的馈赠。
他依旧沉默,却没有拒绝。
那一日的忘忧沼泽,雾散风轻。
没有死生萧瑟,没有魂灵悲戚。
只有一个温柔爱笑的小姑娘,絮絮叨叨说着百景森林的趣事。她说林间的流萤会追着风跑,说繁花四季常开不败,说小动物都格外温顺,说外面的天地温柔又热闹。
她说得认真,眉眼鲜活,字字句句都是他从未见过的人间温柔。
祈就静静坐着,一言不发地听着。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看着她眉眼弯弯,看着她眼底澄澈的光。
心底荒芜了千万年的空地,好像被这细碎的温柔一点点填满。
原来世间真的有这样温暖的光景,原来孤寂是可以被治愈的,原来他岁岁年年的心底祈愿,真的可以成真。
日子就这般温柔又短暂地流淌。
云梦泽无昼夜更替,可他们却拥有了独属于彼此的朝夕。
祝缘日日穿过雾障,奔赴沼泽孤筑。
她来时携花香、带暖意,将欢声笑语带进这片死寂天地;她陪他静坐窗边,陪他看幽草枯荣,陪他听泽水潺湲。
她会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尖,会用温热的灵气驱散他周身寒凉,会小声告诉她:“祈,不用一直冷冰冰的,你可以温柔一点的。”
他听不懂,却愿意顺从她。
她靠近,他便不躲;她温暖,他便接纳;她相伴,他便默许这份来之不易的羁绊。
无人知晓,执掌死生、注定无情无念的未来大司命,会在年少懵懂时,纵容一束光,长长久久地停留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云梦泽的宿命,从来温柔最短暂,相逢最易碎。
天生木的秩序冥冥运转,神巫的宿命早已既定,两极殊途,死生有隔,从无例外。
祝缘的福泽灵气,日日浸润忘忧沼泽的阴寒,看似温柔治愈,实则在一点点磨损结界秩序。
两极灵气失衡,天生木的法则开始预警。
沼泽的雾开始翻涌躁动,原本温顺的往生残魂开始躁动不安,云梦泽的天地灵气隐隐震荡。
守护者的法则降临,无情且公正。
两极不可相融,死生不可相扰,福泽不可久栖寂境。
神明的宿命,从不容许稚童的私情牵绊。
那一天,沼泽的雾骤然变得凛冽刺骨。
原本温柔散开的结界,骤然收紧,厚重的灰雾席卷整片泽地,阴寒的气流翻涌呼啸,硬生生隔绝了所有暖意花香。
天地法则降下禁制:福乐之巫,不可久留死生之地。
祝缘站在骤然变冷的竹屋里,看着窗外翻涌的黑雾,眼底第一次染上慌乱。
她能清晰感知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着她离开,在斩断她与这片泽地、与少年祈的所有牵连。
她身上温柔的福泽灵气,在剧烈排斥沼泽的死生浊气,天地不允许他们再相见。
祈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抬眼,看着骤然黯淡的花灯,看着少女眼底慌乱的神色,常年无波的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的情绪。
酸涩、空落、不愿别离。
他不懂这是什么情绪,只知道,他不想让她走。
可他掌的是死生秩序,守的是云梦法则,他比谁都清楚,宿命不可违。
雾障彻底闭合,比从前更厚、更冷、更决绝。
彻底隔开了繁花与枯寂,隔开了温柔与寒凉,隔开了两个刚刚相逢的稚童。
祝缘被无形的力量推着后退,脚步踉跄,身上的暖意一点点被隔绝在外。
她看着窗边静静伫立的少年。
白衣清冷,眉眼孤寂,依旧是初见时的模样,只是那双漆黑无波的眸子里,悄悄凝了一层浅浅的落寞。
她知道,他们不能再见了。
至少,不能再这样肆无忌惮、朝夕相伴地相见了。
稚童的缘分太浅,抵不过天地法则,抵不过宿命殊途。
风停了,花寂了,雾锁千山。
短暂的相逢,终究要归于别离。
祝缘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哭。
她生来结善缘、惜尘缘,最懂相逢有期,离别有常。
可唯独这一场缘,她舍不得。
她一步步后退,退向结界边缘,看着雾中那个清瘦孤单的身影,轻声开口,嗓音温柔,却带着执拗又倔强的认真,轻轻落在萧瑟风里。
是她刻在年少记忆里,也是缠缚他们一生的执念开篇。
“祈,就算以后不能常常见面,至少,我们要说再见。”
不是永别。
是再见。
是总有一日,还会相逢的期许。
漫天雾霭翻涌,隔绝了视线,她最后的声音温柔又坚定,穿透层层寒雾,一字不落,落进少年心底最深的地方。
祈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的身影被雾障彻底吞没。
暖意散尽,花香无踪。
竹屋里的萤花灯,灯火一点点黯淡下去。
整片忘忧沼泽,重新变回了亘古不变的死寂寒凉。
热闹退场,温柔落幕,万物归寂。
一切仿佛大梦一场。
只有心底那点刚刚生根的暖意,那点名为牵挂的情绪,清晰得刻骨铭心。
他依旧沉默,依旧没有说话。
可那双万年寒凉的眼眸里,第一次装进了执念,装进了期许,装进了一场名为祝缘的别离。
再见。
他记住了。
天地要他们殊途陌路,法则要他们死生相隔,宿命要他无情无念、独守千秋寂境。
可他听了她的话。
至少要说再见。
于是从此千万年,执掌死生、俯瞰众生离别悲欢的大司命,唯独守着这一句年少诺言。
别人皆是永别,唯她,必须再见。
雾重新锁满泽地,幽草重新归于枯寂,竹屋重回万古清冷。
少年独坐窗边,看着空空的窗台,看着熄灭的花灯。
他的世界,再次只剩风声、水声、魂灵低吟。
可他不再是从前那个空空落落、毫无期许的稚巫祈了。
他心底的祈愿,从此不再是孤夜有光,不再是寂境逢暖。
他余生千万年的所有祈愿,只剩下一句温柔的执念。
——祝缘,来日再会。
年少一遇,一念万年。
一场短暂的相逢,一句郑重的再见。
就此注定,云梦泽千秋万载,死生两界,唯有她,是他挣脱宿命、跨越阴阳、倾尽所有也要奔赴重逢的唯一尘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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