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海没有跟着回市里。
他让苏汉伟的表哥把林静安顿好之后,自己在城中村外面的小卖部打了个电话给严明礼,说家里有急事请两天假。严明礼没多问,只说了句“办完事赶紧回来”。
挂了电话,他在路边摊买了份炒粉,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完,脑子里开始盘算。
周明远来了省城,大概率会去林静原来住的地方蹲守。那里已经空了,他蹲不出什么结果。但一个人不会只做一手准备。周明远背后是陈柏年,陈柏年分管政法口,能调动的资源不少。查一个记者的下落,对他们来说不难。
所以林静不能在任何她可能去的地方出现。报社、住处、常去的面馆,都不能去。
他回到城中村,上楼敲了敲门。林静开了门,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上的纱布换过了,脸色比上午好了一些。
“我需要你帮我个忙。”王文海站在门口没进去,“你之前查陈柏年的时候,有没有拿到过他跟城南地下钱庄直接关联的东西?”
林静靠在门框上想了一会儿:“有。陈小军那本账里有一笔开支,写的是‘协调费’,接收人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姓陈。我当时对不上号,后来查陈柏年的履历,发现他分管政法口之前,在城南区当过两年副区长。时间线对得上。”
“那笔钱的金额和时间?”
“去年三月,八十万。”林静的记忆力很好,数字脱口而出,“账本原件在报社保险柜,你要看的话我去取。”
“先别动。”王文海摆摆手,“原件在报社反而安全,你现在的任务是待着别动。”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兜,脑子在飞速转。八十万的“协调费”,时间在去年三月,陈柏年当时是城南区副区长。这笔钱从赌场账上流出去,流到谁手里,账本上写的是一个姓陈的。如果能把陈柏年和这笔钱钉死,他就跑不掉。
但账本上只有一个姓,没有全名。这不够。
“陈柏年在城南区当副区长的时候,管什么?”
“城建和城管。”林静说,“但他那时候跟区里几个派出所的关系都很熟。我查过他主持过的几次‘治安专项整治’,表面上成绩很好,实际上那段时间城南的地下赌场反而越开越大。”
王文海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城南区。赌场。治安整治。分管政法口的市府办副主任。周明远从县局调到市局治安支队。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图景越来越清晰。
陈柏年在城南区的时候给赌场当保护伞,后来升到市府办,继续用周明远这样的人充当耳目。周明远把他引到市局,安排在市局内部,方便陈柏年掌握公安系统的动向。而刀疤刘是他们在省城那边的打手,负责处理麻烦。
一条完整的链条。
“你在想什么?”林静看他半天不说话,问了一句。
“在想陈柏年的上面是谁。”王文海实话实说,“他一个市府办副主任,能量再大也有限。城南的地下赌场牵涉到省城那边的利益,光靠他一个人罩不住。”
林静沉默了一瞬,低声说:“纪委的人上次来的时候,问过我一个问题。他们问我认不认识省里一个姓贺的人。”
王文海看着她:“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认识。但我查过,贺某个在省里管过政法系统,后来退了,现在在一个协会挂名。”
“退了。”
“对。但他儿子还在位上。”
王文海慢慢点了点头。有些人的关系网不因退休而消失,反而因为退到幕后更方便操作。陈柏年可能只是中间的一环,是那双手伸到市里的其中一根手指。
“这条线你别继续查了。”王文海说,“写报道可以,但别自己动手去挖。你已经被盯上一次了,再来一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林静看着他,没反驳。
当天下午王文海坐车回了市里。他到市局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办公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走廊那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周明远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笑。
“王文海,你不是请假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办完事了。”王文海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周哥今天不忙?”
“还好。”周明远拉了把椅子坐下,姿态随意,“你今天去哪了?我听严组长说你家里有事。”
“回县里了一趟。”王文海面不改色,“我妈身体不太舒服。”
周明远“哦”了一声,推了推眼镜。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周明远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了一句:“对了,你之前在县里,认不认识一个叫林静的记者?省报那个。”
王文海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林静?省报的?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周明远笑笑,“今天有人问起她,我以为你县里来的可能知道。”
“她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周明远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忙吧,我先走了。”
他走了之后,王文海坐在椅子上没动。周明远来找他,不是闲聊,是来试探的。有人问起林静,谁问的?周明远自己就是来找林静的人。他在试探王文海知不知道林静的下落。
他掏出传呼机给苏汉伟发消息:周明远今天在省城有没有什么动静?
晚上苏汉伟回电,说他表哥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在城中村外面转了两圈,车牌是省城的,但没停。
他们在找。已经找到城中村附近了。
王文海攥着传呼机,在房间里走了两圈。他得加快节奏了。林静不能在那个地方久待,但转移一次已经不容易,再换地方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他重新坐到桌前,把陈柏年的名字写在一张白纸上。八十万的协调费,城南区副区长,友联棋牌室,周明远。这些线索他还缺一个东西,缺一个能直接证明陈柏年插手地下钱庄的证据。有了这个证据,他就可以通过严明礼上报市局纪委,把陈柏年这条线撕开。
但证据从哪里来?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苏汉伟上次说,周明远回县里的时候去过城南一家棋牌室。那家棋牌室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给苏汉伟发了条传呼:上次你说周明远回县里去的那个棋牌室,叫什么?
等了十分钟,回复来了:叫友联棋牌。跟省城那家同名,好像是连锁的。
王文海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敲了敲桌面。
同名连锁。省城一家,县里一家。陈柏年的黑色奥迪停在省城那家的后门。周明远在县里那家出入。如果这两家棋牌室是同一个老板,而那个老板又和陈柏年有往来——
县里那家棋牌室的包间里,会不会留着什么东西?
他拿起电话,拨了苏汉伟的传呼。
“明天晚上,你去那家棋牌室看看。别进去,在外面盯着就行。看看周四晚上有没有人去,去了几个人,待多久。”
发完消息,他靠在椅背上。窗外夜色沉沉,市局的院子里只剩几盏路灯亮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他直到死都不知道陈柏年这个名字。那场牢狱之灾里,他只是最底层的那颗棋子,被人用完就扔。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而现在,对手的名字一个一个浮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白纸,在陈柏年三个字下面又写了一个词:贺某之子。
笔尖在“贺”字下面点了一个重重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