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调

回县里的班车上，王文海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报道发出来了，白纸黑字印在省报上，盖不住了。纪委介入了，市局也动了手。按理说，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但他心里不踏实，像是走路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人，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那个感觉来自周明远。

前世他直到坐牢都没想明白周明远在那晚的酒局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一个平时点头之交的人，突然打电话约他喝酒，然后放了他鸽子。事后他丢了枪出了事，周明远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等他刑满释放，周明远早就不知调到哪里去了。

但这一次，周明远还没消失，还主动去找了林静。

王文海回到所里，把周明远的事跟苏汉伟说了。苏汉伟听完，脸色不太好。

“你是说，你怀疑周明远跟城南那些人是一伙的？”

“现在说一伙不准确。”王文海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敲着桌面，“但他肯定在这件事里。他约我去喝酒，那天晚上我的枪就丢了。枪最后出现在林静的案子里。周明远那时候约我去喝酒，目的是什么？”

苏汉伟想了想，脸色更不好了：“他要把你调开。”

“对。”王文海看着他，“把我调开，让人有机会接近我，拿走我的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汉伟摇头。

“意味着他们从一开始就计划用警察的枪作案。”王文海压着声音，“用我的枪杀林静，然后让我背锅。周明远是中间人，负责把我约到那个地方。刀疤刘的人负责动手。背后还有一个老板，负责安排这一切。”

苏汉伟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那你现在怎么办？报道已经发了，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

“所以我需要你做一件事。”王文海看着他，“帮我盯着周明远。他现在调市局了，但家还在县里。你帮我看看他平时跟谁来往，回县里都见什么人。”

苏汉伟点点头，没多问。

第二天一早，王文海刚上班就接到了所长通知，说市局要来借调他，为期一个月。借调函已经传真过来了，理由是“协助办理治安案件”。

王文海心里咯噔一下。

借调他的人，是市局治安支队。周明远就在治安支队。

他压住心里的翻涌，问所长借调函上有没有具体说去做什么。所长摇摇头，只说上面点名要他去，明天就去市局报到。

事情不对劲。他在派出所待了几年，从来没被市局借调过，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点了名。要么是巧合，要么是有人故意把他往市局调。如果是后者，那安排这件事的人很可能就是周明远背后的那双手。

去，还是不去？

王文海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上午，最终决定去。原因很简单——周明远在市局，背后的人也在市局。与其隔着距离猜测，不如靠过去看清楚。而且他被借调上去，面上是正常的工作调动，那些人反而不好对他动手。在县城里如果他们想对付他，更容易。

下午他把配枪从保险柜里取出来，揣着钥匙去了县局武器库，办了暂存手续。枪留在县里，不带走。他在市局用不着配枪，带着反而危险。前世那把枪害了他一辈子，这一世他绝不会让那把枪离开安全的地方。

办完手续出来，他给林静打了个传呼。过了十分钟她回过来。

“我要去市局待一段时间。”王文海在电话里说，“你那边怎么样？”

“陈小军醒了，纪委的人去做了笔录。”林静的声音比前几天轻松了一些，“他交代了不少东西，包括那个幕后老板的名字。但我暂时不能跟你说。”

“不用跟我说。你自己存好材料就行。”他顿了顿，“周明远那边，你见过一次之后他还有联系你吗？”

“没有。但昨天有个人来报社找我，说是省纪委的，问了一些周明远的情况。他们好像也在查这个人。”

省纪委的人在查周明远？王文海心里一动。林静的报道把名单捅出去了，纪委介入是正常流程。但如果他们专门问周明远，说明周明远的名字已经在某个地方浮出来了。

“行。”他说，“我到市局之后可能不太方便接电话，你有事打苏汉伟的传呼。”

“王文海。”林静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谢谢你。”

王文海愣了一下，然后挂了电话。他站在县邮局门口，阳光把玻璃门照得反光。街上有辆洒水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水花溅到路牙子上，湿了一片。

第二天他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坐上了去市里的班车。市局在市区中心，一栋七层的灰色大楼，比县里气派得多。他报到之后被分到了治安支队下面的一个行动小组，组长是个四十来岁的老警察，姓严，人很和气，给他安排了办公桌，又让一个年轻民警带他熟悉情况。

王文海面上规规矩矩地办着借调手续，暗地里在观察。治安支队的办公区在四楼，他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办公，斜对面就是周明远的办公室。他报到那天在走廊里碰见了周明远，两人打了个照面。

周明远个子不高，三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看见王文海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

“王文海？你怎么来市局了？”

“借调。”王文海也笑，“说是协助办治安案子。周哥你调市局之后混得不错啊。”

“哪里哪里。”周明远推了推眼镜，“你在哪个组？”

“行动三组。严组长那边。”

周明远点点头，说了句“有事找我”就走了。他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王文海注意到了。

当天下午，他在走廊里无意间听见周明远在办公室里打电话。门虚掩着，周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王文海经过的时候恰好听到了一句。

“他来了。对，就今天。我也不知道谁安排的。”

王文海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了。但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圈。周明远嘴里的“他”说的是谁？是他王文海吗？谁安排的借调？周明远也不知道，说明安排这件事的人比他级别更高。

晚上他在市局旁边的招待所住下，给苏汉伟打了个传呼。半小时后苏汉伟回过来，说周明远这两天回了趟县里，去了城南一个棋牌室，待了半个多小时才出来。

棋牌室。城南。王文海想起省城青石路那家台球室隔壁也有一个棋牌室。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接着盯。”他说。

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市局的夜晚比县里安静得多，窗外能看见远处几栋高楼的灯光。他把事情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周明远在这边接应，刀疤刘在省城动手，县里的棋牌室可能是个联络点。

但他还缺一个东西：那个幕后老板是谁。陈小军交代了名字，林静也知道了。但他在市局待着，不方便直接问林静。而且就算知道了名字，他暂时也做不了什么。那个人既然能把周明远安进市局，能量就不会小。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明天还要上班，还得继续观察。不管幕后老板是谁，他只要在市局里待着，周明远就会露出更多马脚。

借调一个月，他等得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