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十分,桑姐家的饭盒还冒着热气,馄饨皮薄得能透光。闻母把饭盒搁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的时候,贝贝已经踢掉鞋子窜进客厅,冲着厨房喊:“桑姐!还有馄饨汤没?我渴了!”
桑姐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根筷子:“有,锅里温着呢,自己盛去,别洒一地。”
赵小宇跟在闻母身后进门,没换鞋,先走到餐桌边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来。闻母把深蓝色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卷发被门外的风吹得有点乱,她随手捋了两下,走到赵小宇旁边,把饭盒打开,推到他面前:“先吃两个垫垫,桑姐说这是今早现包的,虾仁的。”
赵小宇看了眼馄饨,没动筷子,先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吃了吗?”
闻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挤出细纹:“吃了吃了,在你们学校门口买的烧饼,还挺香。”
“你骗人。”贝贝端着碗汤从厨房出来,一屁股坐在赵小宇对面,“闻妈妈你根本没吃,我看见你在走廊里光顾着跟韩老师说话,连水都没喝一口。”
闻母被拆穿,有点不好意思地拍了下贝贝的脑袋:“你这丫头,眼睛倒尖。没事,我不饿,等会儿回家吃。”
赵小宇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馄饨,吹了吹,放到闻母手边的小碟子里:“你吃,我不饿,早上吃多了。”
闻母看着碟子里那个馄饨,又看看赵小宇低着的脑袋,鼻子有点酸。她没推辞,拿起筷子咬了一小口,虾仁的鲜味混着紫菜的香,烫得她吸了口气。
“慢点。”赵小宇说。
贝贝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哥你今天怎么了,跟变了个人似的。”
“吃你的。”赵小宇夹起第二个馄饨塞进嘴里,耳尖又有点泛红。
桑姐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看见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没吭声,把菜搁桌上,转身又回了厨房。
四点半,赵小颖的电话打过来。闻母接起来,开了免提:“小颖啊,这边都挺好,家长会开完了,韩老师说的那些我都记了,回头给你看本子。贝贝也接了,俩孩子都在桑姐这儿,你放心忙你的。”
赵小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办公室的嘈杂:“妈,辛苦你了。小宇没别扭吧?”
赵小宇嚼着馄饨,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没别扭。”
贝贝抢过手机:“姐!闻妈妈可认真了,笔记记得比我还全,韩老师讲的那张复习时间表她都画了表格!”
闻母笑着拍了下贝贝的肩膀:“去去去,别夸大其词。”
赵小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轻了点:“妈,谢谢你。”
“谢什么谢,快干活去。”闻母把手机拿远了点,声音放得很柔,“晚上我给你们带点排骨回去,小宇最近长个儿,得补。”
挂了电话,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贝贝低头扒拉馄饨汤,赵小宇把最后一个馄饨夹给闻母,自己拿起水杯喝水。
闻母合上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韩老师提到的复习阶段、每次月考的时间、需要准备的资料清单。她把本子推到赵小宇面前:“你自己看看,有没有要添的?”
赵小宇接过去,一页一页翻。闻母的字不算好看,但横平竖直,每条后面还画了个小勾。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见闻母写了一段话:“小宇说几何辅助线从顶点引,对。贝贝说英语单词每天背三十个,太多,改成二十个。”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摩了一下。
“怎么了?”闻母问。
“没什么。”赵小宇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收拾碗筷,“我洗碗。”
“我来我来,你是客人——”
“不是客人。”赵小宇端起饭盒和碗走向厨房,声音闷闷的,“你坐着。”
闻母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手慢慢覆上自己的膝盖。桑姐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冲闻母挤了挤眼:“听见没,不是客人。”
闻母低头笑,眼圈有点湿,拿手背快速蹭了一下。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赵小宇洗碗的动作很慢,每个碗都冲了很久。他看见水池边的窗户映出自己的脸,校服领子被闻母理过,现在还是整齐的。他想起早上赵小颖理领子的时候,手指也是轻轻的,怕碰疼他似的。
窗外,阳光已经偏了,树影拉得细长。贝贝在客厅里跟桑姐抢遥控器,笑声传进来,赵小宇嘴角弯了一下。
他关掉水龙头,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走出厨房。闻母还坐在餐桌旁,正把笔记本收进包里。看见他出来,她抬起头:“小宇,晚上想吃什么?我回去给你做。”
赵小宇走过去,在她对面站定,低头看着她包上的拉链没拉好,伸手帮她拉上。
“排骨。”他说。1
闻母抬头看他,眼睛亮了:“行,排骨。你姐爱吃糖醋的,你呢?”
“清汤的。”
“好,清汤的。”闻母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那我先走了,你跟你姐说,晚上七点到家。”
赵小宇点头,送她到门口。闻母弯腰穿鞋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闻妈妈。”
“嗯?”
“下次……家长会,你要是没事,还能来吗?”
闻母穿鞋的动作顿住了。她慢慢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少年,眼眶又热了。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校服袖子,像早上理领子那样轻。
“来。”她说,“只要你们需要,我就来。”
赵小宇的耳尖又红了。他别开脸,伸手把门打开:“那,路上慢点。”
闻母走出门,回头冲他摆了摆手,卷发在夕阳里泛着暖光。赵小宇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进电梯,直到电梯门关上,才轻轻把家门关上。
客厅里,贝贝窝在沙发上喊:“哥,过来帮我看这道物理题!”
赵小宇走过去,拿起她的练习册,扫了一眼题目。贝贝凑过来,小声说:“哥,闻妈妈真好,对吧?”
赵小宇没回答,拿起笔在题目上画了条辅助线,从顶点往对边引。
“对。”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