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那天风挺大,安小箬把围巾紧了紧,刚走到幼儿园门口就看见苏瑾源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深灰色的薄款羽绒服,显得人没那么冷硬,正靠在车门上低头回消息。
"苏大哥?"安小箬走过去,有点意外,"糖宝呢?"
"阳汐姐带她去楼下玩沙子了,说开完会再上来。"苏瑾源收了手机,抬眼看了她一下,"你也来了。"
"糖宝让我来的,说要两个家长都签字。"安小箬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她怕你一个人记不住老师说的话。"
苏瑾源失笑:"她倒是挺会安排。"
两人一起往教学楼走。走廊里贴满了孩子们的画,蜡笔涂的太阳、房子、歪歪扭扭的小人。苏瑾源放慢脚步看了一眼,在一幅画着红色喇叭花的作品前停了下来。
"这是糖宝画的?"
"嗯,上周美术课画的,主题是'我最喜欢的东西'。"安小箬指了指右下角歪歪扭扭的签名,"她写的是'糖宝的蛋糕',老师说她画的是跳舞时候的裙子。"
苏瑾源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小椅子对大人来说有点矮,苏瑾源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差点顶到桌板,他微微侧着身,表情倒是一如既往的淡定。
妮娜老师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橙花香味,她扎着低马尾,穿一件米色的针织衫,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看着就让人放松。
"苏先生,安老师,你们好。"妮娜老师在他们对面坐下,翻开手里的记录本,"糖糖的情况我正想跟你们聊聊。"
"老师,我想先说。"苏瑾源身体微微前倾,"糖糖今年四岁,在班里是最小的。明年上小学,我担心她跟不上,考虑让她留一级,再读一年学前班。"
妮娜老师听完,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大少,您完全多虑了。"
苏瑾源眉梢微动:"哦?"
"糖糖这孩子在班上很乖,很活泼的一个孩子。"妮娜老师翻了一页记录,"班上哥哥姐姐们很喜欢她,她个子小,但社交能力一点不差。上周分组做手工,她主动把胶棒让给旁边的小朋友,自己等了五分钟。还有一次,一个大班的孩子抢她积木,她没哭没闹,跑来跟我说'老师,他可能想跟我一起搭城堡',然后自己拉那个孩子一起玩了。"
安小箬在旁边听着,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学习上呢?"苏瑾源追问。
"幼儿园教的东西她都会。"妮娜老师语气笃定,"数数能数到五十,二十以内的加减法口算没问题,认字量大概在一百五左右,拼音也学了大半。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看着苏瑾源的眼睛,"她上课专注力很好。四岁的孩子能坐住十五分钟听故事不跑神,这已经超出平均水平了。"
苏瑾源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
"她毕竟小。"他声音低了些,"我怕她上小学以后,别人都比她大一岁,她会吃力。"
"苏先生,您是把她当瓷娃娃护着呢。"妮娜老师放下笔,两手交叠放在桌上,"糖糖不是那种需要特殊照顾的孩子。她性格里有股韧劲儿,摔倒了自己爬起来,不会第一时间找大人。这种孩子,你让她留级,她反而会不适应——她会觉得自己跟大孩子玩不到一块去,反而影响自信。"
安小箬在旁边轻轻开口:"苏大哥,糖宝自己怎么说的?"
苏瑾源一愣。
"她前两天还跟我说,她们班有个姐姐叫朵朵,答应教她跳绳。她天天惦记着呢。"
妮娜老师笑了:"对,朵朵,六岁,跳短绳一分钟能跳一百二十个,糖糖天天追着人家屁股后面学。"
苏瑾源终于松了口,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像是卸下了什么。
"那……先让她上。"
"先适应下。"妮娜老师接话,语气轻快,"九月份入学以后,头一个月是适应期,如果真有问题,我们再商量。但据我观察,糖糖不会有问题。"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安小箬:"这是她这学期的评估表,你们回去看看。社交、认知、运动、自理能力,四项都是优。"
安小箬接过来,上面贴着糖宝的一寸照片,小丫头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眼睛弯成月牙。
"对了,"妮娜老师像是想起什么,"糖糖的舞蹈课也帮了她很多。她身体协调性特别好,平衡感强,走平衡木从来不晃。安老师,您教得不错。"
安小箬摆摆手:"她自己喜欢跳,我都没怎么使劲。"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嘛。"妮娜老师合上本子,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苏先生,不给她留级?"
苏瑾源也站了起来,比妮娜老师高出大半个头,他低头看着老师,表情复杂了一瞬,最后化为一声很轻的笑。
"不留了。听您的。"
"那就好。"妮娜老师朝安小箬眨了下眼,"安老师,回去告诉糖糖,朵朵姐姐下周就开始教她跳绳了。"
"我一定带到。"
出了教学楼,风比刚才更大了些,卷着几片枯叶从脚边滚过去。苏瑾源帮安小箬拉了一下围巾,动作很自然。
"你什么时候跟我这么客气了。"安小箬偏了下头。
"刚才在老师面前,总得装得像点家长的样子。"他语气随意,手已经收回来插进兜里,"走吧,去接那小丫头,她肯定玩沙子玩得满手都是。"
"苏大哥。"
"嗯?"
"你刚才那个表情,像怕她被人抢走似的。"
苏瑾源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她是我妹妹。"
安小箬笑出声,加快两步跟上去。
楼下的沙池边,糖宝正蹲在地上,阳汐拿着湿巾等在一旁。小丫头两只手全是沙子,头发上沾了几粒,正举着一只塑料铲子冲他们喊。
"大哥哥!安老师!妮娜老师说我跳绳——"
"知道了知道了。"苏瑾源走过去,单手把她从沙池边捞起来,"回家洗手,满手沙子别往衣服上蹭。"
糖宝被拎在半空,咯咯笑着挣扎:"大哥哥你放我下来!我还要跟朵朵姐姐说——"
"明天说。"安小箬接过阳汐手里的湿巾,擦了擦糖宝脸上的沙粒,"先回家,安老师给你们做蛋黄酥。"
"真的吗?!"糖宝眼睛亮了。
"真的。但前提是——"
"我知道我知道!先洗手,然后写一页拼音!"
苏瑾源看着她们俩一唱一和,嘴角弯起来,把糖宝放到地上,牵着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往停车场走。
风把最后一片叶子吹落的时候,糖宝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大哥哥,我明天一定能学会跳绳!"
"嗯,你肯定行。"
安小箬跟在后面,把围巾拢了拢,觉得这个深秋的尾巴,好像也没那么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