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雨断若缕,末巷续亡魂。
霍雨浩撑起一把黑伞静静地走着,脚底却没有掀起一滴泥水。
赵空城注视着眼前的鬼面王,微微蹲下身,余光落在了不远处那间矮小的住宅楼上。
【无戒空域】展开,一道无形的画布笼罩住鬼面王。
霍雨浩不为所动,他借着雨中的水汽“站”在离赵空城不远处的空中。
仍如在神界俯瞰下方位面的神明。他清楚神明不该肆意插手他人命运,可他就是想不明白。
他也曾在母亲去世的夜晚祈求神明降下一场恩惠,诉求无果。或许神明都很忙吧,无心凡人之事。
直到他凭借情绪之种一步登天。
神本无心,这句话是错的,他有心。
他看着结界内不要命般吐血的中年人,看着他倒下又起身。
他没什么情绪。
这不对。
他应该感到悲伤然后出手将人救下。
可是他没动。
为什么?
此方世界明明没有干预神明的措施。
“小雨浩”天梦从识海中钻了出来,化做真身趴在霍雨浩的肩头。他总觉得现在的雨浩怪怪的,似是遇到了烦心事。
霍雨浩听见了,但没立即回应。他似是追着一根导线坠入无边思索的深渊。
天梦没再出声,喜闹不喜静的他也沉默了。
驳杂的鲜红血液浸染漆黑的柏油马路。
天梦自认此刻不是欣赏雨景的好时刻。
但他还是轻松绷住。
“天梦哥”霍雨浩打破沉默出言问道,“为什么人不能拥有改变自身命数的能力?”
天梦愣了一下。
“人是命运的演绎者,亦是执笔者。”
霍雨浩似是没想到往日里没正经的天梦哥会沉思他的胡思乱想。
他仔细想了想话中深意。
人类真正的能力不在于“任意篡改”,而在于“概率微调”。就像牌桌,虽然发牌员决定了底牌,但人拥有出牌顺序的自由。这恰恰是“命数”最仁慈的地方:它给了你足够的不确定性,让你误以为自己有主宰权,从而认真地把这出戏演好。
与其想着改写命运,不如想想怎么在命运演好一场戏。
此方天地又不是神界,没有“神不准干涉下界”的规则。
下一瞬,他伸出手,遥遥一指。四方水汽凝成一抹极细的帝剑钻进鬼面王的头部。
瞬间,极寒的气息涌入四肢百骸,鬼面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赵空城握住徽章的手顿了顿,对眼前一幕毫无准备。
雨天,浓云压住水汽的蒸发,也遮住了烫日的蒸腾,更融化了鬼面王体中本就不该在此刻温度下存在的冰。
一场大雨掩住了死亡的痕迹。
…
“除了老赵砍出来的那些刀伤,这怪物身上就没有其他可能致命性因素”
本该继续沉寂的雨夜,事务所亮着一盏不算明亮的灯。
“可是这怎么可能”红缨双手环胸翘着腿坐在椅子上,一脸疑惑的看向围在周围的众人。
众人也紧皱眉头,似是不大相信有人能做到杀人于无形。
“会不会是精神类禁墟?”有人出声问道。
赵空城摇了摇头,精神类禁墟何其稀少,而现世不多的精神类禁墟也不过只能起到控制或者联络的作用。
“能有这般为民除害的能力却不肯出头露面,究竟是好是坏…”温祁墨面露难色。
“有能力在事发时及时出手,可能居住在周围,我们可以联系警方查一下附近所有居民的身份”陈牧野沉声道,“但如果这家伙是策划已久,隐在暗处蓄势待发,那就难办了。”
…
暮色像一层薄薄的金粉,从楼宇的缝隙间筛落下来,落在油腻的塑料桌面上,落在空啤酒瓶歪斜的瓶口上,也落在霍雨浩洗得发白的围裙上。他正将最后几根铁签拢到一起,指尖沾着孜然和辣椒的碎末,带着炭火余温的油脂气息钻进鼻腔。
摊子收尽,客人散尽,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与一堆灰烬。
然后他又看见了那个人。
林七夜应事务所的令来烤鱼摊试探这位毫无身份的摊主。不过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事务所的所有人都隐在暗处,似是瓮中捉鳖。
炭火微光,他知道自己又恰巧赶在了收摊的时候。
“炭还没全灭。”霍雨浩看着来人说,“坐。”
他转身从泡沫箱里翻出最后几串备好的鱼,重新拨了拨炭火。暗红的余烬被气流一激,又冒出几点火星,噼啪作响。
霍雨浩将肉串架上烤架,油脂滴落,激起一小蓬白烟。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他眼底精神探测光转,各个方位的隐匿尽收眼底。
“你在这里多久了?”身后的声音问。
“没多久。”霍雨浩翻动铁签,“你呢?”
“一直在这。”
你看起来不像摆摊的。”身后的人又说。
霍雨浩笑了一下:“你看起来也不像吃烤鱼的。”
暮色越来越深了。巷口的灯还没亮,两边的楼宇投下大片的阴影,将他们这一小方天地笼在一种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风从巷子深处灌进来,带着远处夜市的喧嚣和某种更深的窥视。霍雨浩感知到了,对面的人也感知到了,但他没有抬头。
“你不问我是谁?”那人忽然说。
霍雨浩手中的烤鱼已经熟了,但他还坚持着拷下去:“问了听到的就是实话吗。”
“你倒是沉得住气。”
霍雨浩没回头,轻笑一声将手底的烤鱼翻了翻。
林七夜心中一紧。
即将错失良味的烤鱼被端上桌。
林七夜闻着鱼身的炭火醇香,小口地吃了起来。
他很饿,但鱼很烫。
不多时,将吃剩的铁签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我见过很多人。”他说,“但像你这样的,不多。”
“哪样?”霍雨浩转过身来,逆着光看向他。
日尽色晚橙,昏昏缕轻光。
林七夜撤去感知,用眼去看。霍雨浩身边刺着太阳镶的金光,但正身却因为昏暗的光线一片黑暗。
形销骨立
他突兀地想到这个词。
林七夜没说话。
他偏过头,望向巷口的方向,盏盏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