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舟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江堤上,把两个茶叶蛋慢慢吃完,又喝了半瓶水。夜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留下紧绷的皮肤和发白的胡茬。傅廷川也没有催,只是靠在护栏上,看着江面。
远处大桥上的车灯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
过了很久,沈怀舟开口:“你刚才说,帮我拆债务。”
“嗯。”
“你怎么拆?”
傅廷川侧头看他。
“先把账摊开。”他说,“欠谁的,欠多少,有没有抵押,有没有担保,有没有诉讼,有没有执行。你一个人扛了十几年,可能有些账早就该断了,只是你没去断。”
沈怀舟沉默了一会儿,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个旧U盘。
U盘外壳磨得发白,接口处有锈。
“这里面有。”他说,“我记了十六年。”
傅廷川接过U盘,放进连帽衫口袋。
“明天下午三点,来这个地址。”他报了一串写字楼的位置,“带上公章、营业执照、所有合同原件。还有,别告诉你老婆。”
沈怀舟抬头。
“为什么?”
“因为如果她今晚知道你差点跳江,明天你就来不了了。”
沈怀舟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外套裹紧了些。那件外套是傅廷川的,黑色,带一点烟草和冷水的味道。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
傅廷川坐在写字楼十七层的会议室里,面前摊开沈怀舟的债务表。
Excel表格拉不到底。
银行借款、民间借贷、供应商货款、员工工资、社保欠款、设备租赁、厂房租金、诉讼保全、执行款……密密麻麻,像一张把人捆死的网。
总金额:4700多万。
比沈怀舟昨晚说的还多。
傅廷川看完最后一行,把鼠标松开。
“你昨晚说四亿三千万。”
沈怀舟坐在对面,脸色很差。他一夜没睡,眼睛肿着,西装还是昨天那件,只是换了条领带。
“那是我加上了所有或有负债。”他说,“担保、反担保、连带、潜在诉讼,全算进去了。如果全爆,不止四亿。”
傅廷川点头。
“但你真正能动的,是这4700万。”
沈怀舟苦笑。
“4700万也不是小数目。”
“对你现在是。”傅廷川说,“但对一个能接特斯拉、宝马订单的厂,不算。”
沈怀舟怔住。
“你怎么知道?”
“你公文包里有一份被揉皱的报价单。”傅廷川把那张纸推过去,“慈溪某汽车零部件公司,新能源电机壳体,批量供货周期2020年Q3。客户代码没写全,但格式像德系供应链。”
沈怀舟盯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傅廷川继续翻。
“你的厂子没死。它只是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订单还在,产线还在,工人还在。你缺的不是命,是现金流。”
沈怀舟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我试过贷款。”他说,“银行不批。抵押物早就被查封了。”
“那就别走银行。”
傅廷川打开自己的笔记本。
屏幕上是一个简洁的账户界面。
可用资金:11,234,780.42元。
沈怀舟看见了,瞳孔微微一缩。
“你下午真从一百多万做到一千多万?”
“嗯。”
“怎么做到的?”
傅廷川没有回答。
他不想解释。解释多了,听起来像骗子。
他只说:“我可以先借你三百万。”
沈怀舟猛地抬头。
“条件。”
“第一,三百万只用于发工资和缴社保。供应商、银行、民间借贷,一分钱不还。”
沈怀舟皱眉。
“为什么?”
“因为供应商可以谈,银行可以拖,民间可以压。但工人等不了。”傅廷川看着他,“你昨晚说,500多个家庭。那就先保住这500个家庭。”
沈怀舟的嘴唇动了动。
“第二,”傅廷川继续说,“我要你厂里5%的股权。不是白给,是债转股。三百万按6000万估值进。”
沈怀舟沉默。
5%不算多。
但这是一个信号。
“第三,”傅廷川说,“你把所有对外口径统一。从今天起,你不是‘快破产的老板’,是‘正在重组的供应商’。见客户、见员工、见政府,都这么说。”
沈怀舟看着他。
“你懂实业?”
“不懂。”傅廷川说,“但我懂人心。一个人快死的时候,别人踩他;一个人刚喘过气的时候,别人会想看看他能不能活。”
沈怀舟慢慢靠回椅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
“成交。”
三百万打出去的当天晚上,沈怀舟给傅廷川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厂房。
灯全亮着。
冲压机轰鸣,传送带转动,工人戴着安全帽在产线间走动。食堂门口贴着通知:本月工资明日发放。
视频最后,一个女人在镜头外问:“老沈,你眼睛怎么红了?”
沈怀舟没有回答,只把镜头转开。
傅廷川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没有高兴。
因为他知道,三百万只是止血。
真正的伤口还在下面。
凌晨一点,他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傅先生,我是戚某的律师。戚某在狱中想见你一面。】
傅廷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戚某。
那个骗了沈怀舟500万、外逃前还骗了另外4个人396万、2019年被判15年的男人。
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
傅廷川回了一条:【见什么?】
对方很快回复:【他说,他知道你下午怎么把一百多万变成一千多万的。】
傅廷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窗外的城市还亮着。
远处高架桥上,一辆货车驶过,车灯短暂照亮了天花板。
像昨晚江面上的那束光。
傅廷川忽然意识到,沈怀舟不是他救下的第一个人。
也可能不是最后一个。
有些人站在江边,是因为钱。
有些人站在江边,是因为被人推下去过。
而推人的那只手,也许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水面。
他起身走到窗边,低头看着楼下。
街道空旷,路灯昏黄。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半降,里面的人似乎在抽烟。
傅廷川看了几秒,拉上窗帘。
他回到桌前,打开沈怀舟发来的债务明细,重新看了一遍。
4700万。
500个工人。
特斯拉、宝马的订单。
还有戚某。
他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猎人看见猎物踩进陷阱时的笑。
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傅哥。”
“帮我查一个人。”傅廷川说,“戚某,1978年生,浙江慈溪人,现在在金华监狱服刑。我要知道他入狱前的所有资金流向,以及他背后还有谁。”
对方沉默了两秒。
“傅哥,这人……水很深。”
“我知道。”傅廷川说,“所以才要你查。”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好。三天。”
“一天。”
“傅哥——”
“一天。”傅廷川重复,“我明天这个时候要结果。”
他挂了电话。
桌上的笔记本还亮着,账户余额显示着那串数字:11,234,780.42。
傅廷川盯着它看了几秒,关掉屏幕。
黑暗里,他的眼睛很亮。
沈怀舟以为自己是棋子。
戚某也以为自己是棋子。
但他们都搞错了一件事。
棋盘上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棋子。
是那个坐在棋盘对面、一直不说话的人。
傅廷川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
烟雾在黑暗里散开。
他想起下午盯盘时的那一幕。
沪银主力合约在14:30突然拉升,成交量放大三倍。所有人都以为是消息面刺激,只有傅廷川知道——那不是消息,是有人在洗盘。
而洗盘的人,手法很熟悉。
熟悉到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他掐灭烟,拿起外套,出门。
电梯下行时,他给沈怀舟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带你去见一个人。】
沈怀舟秒回:【谁?】
傅廷川没有立刻回复。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夜风扑面而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很淡的星。
他打字:
【一个能帮你把债砍掉一半的人。】
发送。
手机震动了一下,沈怀舟回了一个字:
【好。】
傅廷川收起手机,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马路对面。
傅廷川看着它,嘴角微微勾起。
他在车里坐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黑色轿车终于启动,缓缓驶离。
傅廷川没有跟。
他只是记下了车牌号,然后发给了刚才那个号码。
【顺便查一下这个车。】
对方回:【傅哥,你到底惹上谁了?】
傅廷川发动汽车,引擎低吼。
他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路,轻声说:
“不是惹上谁。”
“是有人终于坐不住了。”
车驶入夜色。
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燃烧的海。
傅廷川知道,从今晚开始,事情不会再像下午盯盘那样简单了。
下午他只是在和钱打交道。
而从今晚开始,他要和人打交道了。
钱好算。
人心不好算。
但他最擅长的,就是算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