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三分。
傅廷川关掉交易软件。
屏幕上的沪银夜盘停在高位,K线像一根被钉死的针。账户可用资金:11,234,780.42元。
下午那会儿,这里还只有一百多万。
他从中午一点半盯到收盘,又从傍晚盯到夜盘,中间只喝了两口冷水。行情像一条被勒住脖子的蛇,反复挣扎,最后被他抓住尾巴,硬生生拖进了账户里。
六百万已经还进周正国的对公账户。
债清了。
房子暂时保住了。
可傅廷川没有躺下。连续十几个小时的盯盘让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喉咙干得像吞了砂纸。他起身去厨房倒水,发现冰箱里只剩半瓶矿泉水。
傅廷川换了件黑色连帽衫,把手机揣进口袋,下楼。
小区门口的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门被推开时,门铃“叮咚”响了一声,店员头也没抬,继续刷短视频。傅廷川拿了一瓶水、一包烟、一桶泡面,又顺手拿了两个茶叶蛋。
结账时,他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江边那边好像围了不少人。”
“别管了,晚上少惹事。”
傅廷川付完钱,拎着塑料袋出来。
夜里风很凉。
十月的江风带着潮腥味,从滨江路那边吹过来,把路边的梧桐叶卷得沙沙响。他本来想直接回小区,可走到路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江堤方向,有一片不正常的安静。
不是没人,而是人不敢靠近。
几个夜跑的人停在路边,远远望着护栏。一个外卖小哥把电动车支在路边,手机举着,像是在录什么。更远处,江面黑得看不见底,只有大桥上的车灯断断续续划过水面。
傅廷川把塑料袋挂在手腕上,走了过去。
护栏边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西装皱得不成样子,领带歪在脖子上,皮鞋上全是泥。他一只手抓着护栏,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白得发青。江风吹得他头发乱飞,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傅廷川没有喊。
他先看了一眼男人脚边。
地上有个黑色公文包,半开着,几份文件露在外面。最上面那张被风吹起一角,印着“债务重组”“连带担保”几个字。另一张纸上,有“慈溪”“汽车零部件”“供应商”几个词。
傅廷川心里一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则新闻。
2010年6月17日,浙江慈溪。一个做汽车配件的老板,给世交戚某借了500万。对方一个月后跑路,债权人纷纷找上门,他被迫代偿,累计损失3000多万。公司一度濒临破产,500多名员工等着发工资。
后来那人报了案。
戚某潜逃多年,2014年被抓。2016年,检察院一度作出存疑不起诉。那人不服,继续申诉。检察机关复查30多次,调取银行流水100多份,发现戚某外逃前11天内还骗了另外4个人396万。
2019年12月20日,戚某被判合同诈骗罪、诈骗罪,数罪并罚执行有期徒刑15年,罚金150万元,并责令退赔。
而那家濒临破产的企业,挺过来了。
2020年,它接到了特斯拉、宝马等厂商的订单,500多名员工的饭碗保住了。
那时候傅廷川只觉得感慨。
可现在站在这段江堤上,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不是不怕死,是已经看不见岸了。
“别过来。”男人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
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眼睛通红,眼白里全是血丝,眼下青黑得发紫。傅廷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酒气、汗味、烟味混在一起,是人在崩溃边缘才会有的气味。
傅廷川停在两米外,把塑料袋放在护栏上。
“我不过来。”他说,“我就站这儿。”
男人喘得很重,胸口一起一伏。他的手紧紧抓着护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还有泥。傅廷川注意到,他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很淡,但看得出来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我撑不住了。”男人说。他说话时嘴唇在抖,不是冷,是整个人在控制不住地颤,“世交,同村,十几年交情。他说还高息借款,我借给他500万。一个月后人没了。债权人全找上我,担保、反担保、打砸、诉讼……我替他还了3000多万。”
他说“3000多万”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这个数字太重,连说出来都费劲。
傅廷川看着他。
“公司呢?”
“差点没了。”男人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嘴角扯了一下就垮了,“500多个员工,500多个家庭。我撑到现在,已经不知道是在撑企业,还是在撑自己的脸。”
他说到“脸”这个字时,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掌很粗糙,手背上青筋暴起,是常年做实业的人的手。
傅廷川沉默了两秒。
“我下午之前,欠六百万。”他说,“两套房子抵押,对赌协议,下午两点到期。还不上,房子被清算,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男人盯着他。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好奇,更像是一个快要淹死的人,听见岸上有人说“我也差点淹死”时,那种本能的、微弱的反应。
“那你……怎么还的?”
“炒股。”
男人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荒谬。
“期货、股票,都碰过。”傅廷川说,“下午从一百多万,做到一千多万。”
男人的喉结动了动。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傅廷川,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疯了,或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你别学我。”傅廷川先一步说,“那不是路。我只是刚好活下来了。”
江风把那张债务重组协议吹落在地,纸页贴着地面滑出去几米。傅廷川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没有立刻递过去。
他看见纸上有一行手写的字:“若本月无法偿还,启动个人破产程序。”
字迹很潦草,笔尖划破了纸。
“你听过慈溪那个案子吗?”他忽然问。
男人怔住。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触碰到伤口时的本能收缩。傅廷川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停了一拍。
“2010年,一个老板被世交骗了500万,后来累计损失3000多万。公司差点破产,员工发不出工资。”傅廷川看着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他报案,追了十几年。中间检察院还一度不起诉。他没放弃,最后骗子被判了15年。”
男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声音比刚才更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因为那家企业后来活下来了。”傅廷川说,“2020年,它接到了特斯拉、宝马的订单。500多个员工没失业。”
男人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小幅度地抖,是整条手臂都在颤。他猛地松开护栏,又立刻抓紧,像是怕自己真的松手。傅廷川看见他的眼角红了,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一种被硬生生压住的、快要炸开的情绪。
傅廷川没有再靠近。
他把那张纸放进公文包,语气很平:“我不是来劝你大度。被骗就是被骗,损失就是损失,你难受、丢人、想逃,都正常。但你现在跳下去,债不会少一分,员工拿不到工资,家人背一辈子骂名。你连翻身的机会都没了。”
男人眼眶红了。
这一次是真的红了。
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他死死咬着下唇,咬到发白,像是在用疼痛把自己钉在原地。
“我翻不了身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试过了!”男人突然吼了一声。
这一声吼得很猛,声音被江风撕碎,散进黑暗里。他吼完之后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的肩膀塌下去,头垂得很低,头发被风吹得遮住脸,看不清表情。
傅廷川看着他。
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他只是在想:这个人不是不想活,是活得太累了,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是负担。
“我下午之前也不信我能活。”他说,“可钱到账以后,我才发现,死不了。”
男人低下头。
他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护栏,又猛地抓紧。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慢,更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傅廷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写下一串数字。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很亮,照得他的手指发白。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他说,“你今晚可以先不跳。明天如果还想跳,再来这里。但在那之前,你把债务表发给我,我帮你看看有没有能拆的地方。”
男人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东西——不是希望,希望太奢侈了。是一种很微弱的、像火星一样的东西:也许,还有一个人愿意听我说。
“你凭什么帮我?”
傅廷川没有立刻回答。
江面很低,浪拍在堤坝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远处便利店门口,店员终于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风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江水的腥气。
傅廷川想上一世的自己被撒穿。
那种感觉,和现在这个男人站在这里,是一样的。
“凭我今晚也差点没挺过来。”他说。
男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廷川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久到江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哗响,久到远处大桥上又一辆货车驶过,车灯短暂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终于,男人从护栏外翻回来。
他翻得很慢,动作僵硬,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落地时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掉,砸在满是泥的西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傅廷川没有扶他。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扶。人崩溃的时候,最怕别人碰。一碰,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就断了。
他把那瓶矿泉水放在男人脚边,又把两个茶叶蛋递过去。
“吃点东西。”傅廷川说,“饿着肚子做不了决定。”
男人接过茶叶蛋,手还在抖。他剥蛋壳的时候剥得很慢,剥碎了三次,才终于剥开一个。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他的眼睛肿了,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神比刚才清了一些。
“我叫沈怀舟。”他说,“浙江慈溪人,做汽车零部件的。”
“傅廷川。”
沈怀舟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真记住这个名字。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
“傅廷川,如果我今晚没跳下去,以后还你这条命。”
傅廷川把外套递给他。
“命先留着。”他说,“等你把订单拿回来,再还。”
远处大桥上,一辆货车驶过,车灯短暂照亮了江面。
黑水翻涌,像刚刚吞下一个人,又不得不把他吐回来。
傅廷川站在风里,忽然想起自己账户里那一千多万。
钱不算多。
但已经够他下第一颗棋子了。3
作者大大写得真的很有代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