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姩死在看守所转送监狱的救护车上。
那天南栖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鹰嘴崖封路,盘山道的积雪没过脚踝。救护车是来拉一个突发心绞痛的嫌疑人的,返程时经过南栖地界,虞姩在车上用藏在内衣夹层里的一截铝片——从囚室窗框上掰下来的——结束了。
她做得很安静。车上的法警在打瞌睡,医护人员在前排聊天。没人注意她。等发现时,血已经浸透了灰色的裤腿,在担架下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她被紧急送往南栖镇卫生院。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
文俊辉接到电话时正在局里写陈建国的死亡报告。手机响了三声他才接。林薇的声音在听筒里抖得几乎说不成句子。他听完之后,挂了电话。继续写报告。写了三行字,笔尖把纸面戳穿了。
他赶到卫生院时,虞姩的遗体已经停放在太平间了。就是南栖旧医院那间地下室的太平间——镇上临时借用了那栋楼作停尸房,因为镇卫生院的太平间坏了。B-7号柜。陈建国躺了三年的那个柜子。虞姩被放进了旁边的B-8号柜。
文俊辉站在柜门前。法医递过来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张纸。从虞姩囚服口袋里找到的。折成很小的一个方块,外面裹了一层塑料膜——是从看守所超市买的零食包装袋剪下来的。她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就知道自己再也出不去了。
他接过证物袋。没有立刻打开。他只是站在柜门前,看着不锈钢门面上自己变形的倒影。柜门上的霜花被暖气融了一半,水流下来,像一行无声的泪。
林薇站在走廊里。她跟过来了。她没有进太平间,只是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看着文俊辉的背影消失在B-8号柜前面。她的嘴唇紧紧抿着。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文俊辉拆开证物袋。信纸上的泪渍已经干了。字迹歪歪扭扭——虞姩惯常的工整笔迹不见了,这是左手写的。信很长,写满了正反两面,有些地方被泪渍洇得看不清,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下去。
阿俊:
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我答应过你活着。我骗了你。我没办法。我不想拖累你。
其实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你把我当成一个受害者。一个替妹妹讨公道的姐姐。一个被命运亏待的、值得被拯救的人。但我不是。我不是那样的。
我恨周远。我恨孙立。我恨陈建国。我恨我继父。我恨我妈——她生下我就疯了。我恨兔眠——她为什么要那么乖?她为什么不哭不闹不告诉我?她为什么要把那枚警徽攥在手里等到死?她明明可以跑的。她明明可以喊的。她明明可以不爬那三百米的。她为什么要用最后一口气拨我的电话?她不知道我接到那个电话之后这辈子就完了吗?
我恨所有人。阿俊。
我恨每一个人。
可是我不恨你。
这就是我为什么必须走。因为我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没有恨过。如果我活着,如果我真的在监狱里熬十五年,我会变成什么样?我会变成一个每天数着日子等你来的、卑躬屈膝的、连自己都瞧不起的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样。
你第一次推开207的门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谜。我在那一刻就知道,你迟早会看穿我。但你没有。你一次一次地给我机会。你一次一次地选择相信我。你把陈建国的警徽挖出来、你把兔眠的日记翻到背面、你在法庭上坐最后一排穿着警服——阿俊,你做了太多。你为我做了太多。我配不上。
你不该爱我。你爱上的那个人是我演出来的。她温柔,她隐忍,她值得同情。但真正的我——坐在审讯室铁椅上跟你说“我信,但那又怎样”的那个我——她冷血,她残忍,她杀了周远之后连眼睛都没眨。
她才是真的虞姩。
可你抱住了她。你抱住了那个真的我。你隔着玻璃把额头贴过来的时候,那是我五年来第一次觉得冷的东西是暖的。你让我觉得,也许我可以不用那么恨。也许我可以不那么冷。也许我可以……活着。
但我试了。我真的试了。我试到登上救护车那一刻。
阿俊,对不起。我又骗了你。
我实在没有力气再试了。
你不要怪我。也不要怪你自己。这一切都是我选的。从五年前我看到兔眠的警徽那一刻起,我就选好了今天。周远是我杀的。孙立的事我替我母亲扛了。陈建国我没有动手,因为他活着比死了更受折磨。而现在,我选了我自己的结局。这是我对自己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仁慈。
你是一个好人。你太好了。好到你不该遇见我。
我留给你的那盆雪塔——花开了吗?
阿俊,还有最后一件事。
我爱你。
从你第一次在雨夜里推开207的门,把夹克脱下来披在我肩上的那一刻起——其实那件夹克没有给我。但我在想象里,已经披了一万次。
我说了这么多对不起,但没有一句是对不起我爱你。
我说了这么多对不起,但没有一句是对不起我爱你。
好好活着。找一个不会让你隔着玻璃说话的人。找一个干净的、温暖的、不需要你破例的人。找一个,不像我这样的人。
我求你了。
阿俊。
忘了我。
虞姩
十二月十七日
又及: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字,被血完全盖住了。文俊辉对着光辨认了很久,终于看清了那行几乎看不见的字。她大概是在写完信之后又补的,笔迹更凌乱,力气更弱:
“其实我不想死。但我知道你会在外面等我。我不想让你等。你值得更好的。真的。真的。真的。”
最后三个‘真的’,一个比一个淡。最后一个‘真’字,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像一道被硬生生掐断的呼吸。
文俊辉把信折好。放进贴胸的口袋。然后他慢慢蹲下去。膝盖抵在冰冷的太平间地砖上,额头抵在B-8号柜的门上。不锈钢冰冷刺骨,但他没有动。
他蹲在那里很久。久到太平间的日光灯管闪了三次,久到走廊里传来林薇压抑不住的哭声,久到南栖镇卫生院的暖气片彻底凉透了。
他在想一件事。虞姩说“别等”。可他从推开207那扇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等了。等她说真话。等她放下防备。等她隔着玻璃把额头贴过来。等她告诉他——她爱他。
现在她说了。她说她爱他。然后让他好好活着。
他蹲在那里,像一尊石像。直到林薇冲进来,摇着他的肩膀喊他“文队”,他才发现自己脸上有东西在流。热的,咸的,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他抬起手去擦,才发现手指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