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警说什么?”陈建国睁开眼,目光里是一种被苦难磨平了棱角的坦然,“说周远杀人?证据呢?说我对不起兔眠?法律管不了对不起。虞姩比我清楚——法律管不了的事,只能自己动手。”
他忽然咳起来。剧烈的、从胸腔深处炸开的咳,像有什么东西在肺里碎裂了。文俊辉站起来喊医生,但陈建国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只畸形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
“俊辉,”老人的眼睛忽然变得极亮,“她昨天来了。在太平间。她来了。”
文俊辉僵住了。
“她站在B-7号柜前面,”陈建国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急促而滚烫,“她在黑暗里。她看着我躺过的柜子。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陈叔叔,你躺在这里的三年,兔眠都看见了。’”陈建国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枕头上洇开深色的圆,“她说,‘她原谅你了。但我没有。’然后她走了。她没有杀我。她让我活着。”
文俊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虞姩去过太平间。在她去鹰嘴崖之前,她先去见了陈建国。她站在那个老人躺了三年的柜子前,说了那句话,然后离开。
她本来可以杀他。陈建国躺在那里毫无反抗之力。但她没有。
“俊辉,”陈建国攥着他的手腕,力道越来越紧,像要把什么最后的、最重要的东西塞进他的骨头里,“你听我说。虞姩这孩子——她跟我很像。我们都把恨意磨成了耐心,都把自己活成了幽灵。但你跟她说——”
“告诉她,”陈建国的眼睛亮得几乎灼人,“她妹妹的日记,最后一页背面。你们只看了正面。背面还有字。用铅笔写的,很淡,我当年看见了但我没告诉任何人。你让她去看。去看兔眠最后给她留了什么。”
文俊辉愣住了。日记的最后一页。他和虞姩都以为“姐,好好活着”就是全文了。背面还有字?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失声。
“因为我想让她亲手找到。”陈建国松开手,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瘫回枕头上,呼吸急促而浅,“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我知道她在找东西。她没找到。但你找到的日记……你给她。让她看背面。”
仪器的滴答声忽然急促起来。医生和护士推门冲进来,把文俊辉挤到墙边。他站在病房角落里,看着白色身影们围住那张病床,听着陈建国胸腔里传出的、越来越微弱的喘息声。
“俊辉——”老人在人缝中偏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文俊辉看懂了。
对不起。
他转身走出病房。走廊里灯光惨白,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里有一只飞虫被困住了,正在灯罩内壁扑腾,投下细小的、慌乱的影子。
他拿出手机。林薇十分钟前发来消息:虞姩的正式拘留手续办好了。明日移送看守所。林薇还附了一句——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安:“文队,你还好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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