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俊辉退后一步。他的后脑勺撞在身后的柜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柜门弹开,里面又掉出来几样东西。一截红毛衣的袖子,烧焦了一半。一个粉色的发卡,上面粘着干涸的暗褐色。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上画着一只兔子,兔子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林兔眠的秘密日记”。
他拿起那本日记。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六年前的九月。稚嫩的笔迹,蓝色圆珠笔,每页都画了小花边和小兔子。他往后翻,越翻越快,笔迹从工整变得潦草,从蓝色变成黑色,从分享暗恋和考试分数的日常,变成——
“十月十五日 晴
今天在工地看到周叔叔往水泥里倒东西。他说是防冻剂。但我闻到味道了,是咸的。爸爸以前在工地干活,我认得那个味道。是海砂。周叔叔说如果我说出去,就把姐姐的事说出去。姐姐当年为什么要替我去……”
字迹在这里被一道水渍洇得模糊不清。后面隔了几页空白,再翻到有字的地方,已经是十月十六日——
“我告诉了孙老师。孙老师说带我去找周叔叔问清楚。但他们在库房里吵起来了。孙老师说要把事情捅出去。周叔叔说‘你知道当年那件事,你也有份’。”
十月十七日。最后一页。
“他们发现我知道了。周叔叔说带我去鹰嘴崖看日出,说有话要跟我说。我知道是假的。但我不怕。我把陈叔叔的东西带着了。如果出事,姐姐看到那个就知道找谁。姐,你别怪陈叔叔,他手上有血,但他是好人。”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全是空白页。
文俊辉合上日记本。他的手指在发抖。这本日记,虞姩不可能不知道。她花了五年时间搜集所有证据,却把最重要的证据留在了这里。为什么?为什么她拿走了周远的照片,拿走了孙立的照片,却没有拿走妹妹的日记?
除非——她不知道日记在这里。
林兔眠把日记藏在了太平间。她坠崖那天带着陈建国的东西和日记本,也许是想交给陈建国,也许是想藏起来等自己回来取。但她没有回来。日记本和那东西一起,留在了她最后爬过的那条路上。虞姩找到那东西,却始终没找到日记。
而陈建国……陈建国知道日记在这里。他选择了这个太平间躺了三年,不仅仅是赎罪。他在守护这个柜子。守护妹妹留给姐姐的最后一样东西。
文俊辉把日记本揣进怀里。他转身要走,手电光扫过地面,忽然照到了一样东西。一张照片,刚才从柜子里掉出来的,飘落在积水边缘,他差点没注意到。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白大褂,站在旧医院门口。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照片背面写着:“虞姩满月,摄于南栖旧医院。”
虞姩。她是在这所医院出生的。她母亲当年是这里的护士。而照片上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文俊辉仔细辨认那张脸。照片泛黄,但五官轮廓尚清晰。女人的眉眼和虞姩极像,只是更圆润些,带着年轻母亲特有的温柔。她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朵白色山茶花。
文俊辉翻过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字,被水洇过又干了,但依然可辨:“永远记得你。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