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后,技侦人员正把陈建国抬上担架。老人的手从担架边缘垂下来,指尖的伤口在晨光中泛着暗红。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一遍一遍,重复着同一个口型。
文俊辉转过身,朝车子走去。他需要去医院。需要站在虞姩面前。需要看清那个女人的眼睛——看她瞳孔的最深处,究竟藏着爱,还是恨,还是某种他至今无法命名的、比爱和恨更复杂的东西。
车子发动时,他的手机又响了。林薇。

“文队,虞姩不在医院了。护士说她十分钟前自己拔了留置针,从消防通道走了。监控拍到她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牌呢?”

“查了。目的地报的是——鹰嘴崖。”
文俊辉猛打方向盘。车轮在碎石上打滑的声音刺破晨雾,像一声被掐断的呼喊。
后视镜里,南栖旧医院的废墟越来越远。而鹰嘴崖的方向,晨雾正在重新聚拢。那棵山茶树站在雾中,像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远处有人走来。
鹰嘴崖在正午的雾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文俊辉把车停在盘山道第三个弯道,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熄了火,推开车门,山风裹挟着湿润的草木气息灌进来,冷得他太阳穴一跳。从弯道到崖顶,步行七百三十步。和昨晚那辆奥迪停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跑完这七百三十步用了不到六分钟。肺里灌满了雾气和碎冰般的寒意,喉咙口泛起铁锈的味道。
崖顶无人。
那棵百年山茶树站在北行三百步处,枝干虬曲如龙爪,在雾中沉默地舒展着庞大的树冠。文俊辉拨开垂落的枝条走过去,脚下的泥土松软,混着腐叶和雨水,散发出浓重的土腥气。他昨晚挖过的那个土坑还在,被雨水冲刷得边缘圆钝,像一个没有缝合的伤口。
但虞姩不在这里。
文俊辉绕着树走了一圈。树干上用匕首刻着什么东西——不是新刻的,刻痕边缘已经被树皮包裹愈合,至少是好几年前留下的。他凑近看,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兔眠。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被树皮完全吞没了。他用手指摸过去,辨认出那行字是:“姐,我冷。”
文俊辉的手指停在树皮粗糙的纹理上。十五岁的林兔眠,用匕首在这棵树上刻下“我冷”两个字时,是什么季节?十月的南栖,山顶夜间温度接近零度。她穿着那件红毛衣,从两百米高的悬崖上坠落,在半空中撞上岩壁,然后摔进谷底的乱石堆。
陈建国说,他赶到的时候她的手指还在动。她还没死。她爬了三百米,爬到这棵树下,用最后的力气刻了“姐,我冷”。
然后她拨了虞姩的电话。说了三个名字。手机没电了。
文俊辉闭上眼。山风从崖底涌上来,穿过树枝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他的手机响了。林薇的声音几乎是在喊。

“文队!虞姩的手机信号出现在鹰嘴崖基站!但十分钟前又消失了,最后定位在——”

“在哪里?”

“旧医院。负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