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停水风波-上

日头毒得狠，晒得太平街青石板直冒热气，踩上去都烫鞋底。

七十二家大院里头，往日里此起彼伏的声响今天淡了大半。巷口卖云吞面的吆喝声还隐约飘进来，可大院内部，人人都围着天井那只水龙头，看着干巴巴的龙头口，半点水滴都不肯淌出来。

“冇水啊！一滴都冇！”兰姨拧了两下龙头，用力拍了拍铁管，只有空洞的嗡响。

瑞叔站在一旁，眉头皱得紧紧的。“不用问，肯定是太子炳搞出来的名堂。昨日才同我们提加租，大伙都没松口，今天就断水。摆明拿水拿捏我们。”

西洋蔡靠在廊下的木柱边，手里捏着一把旧蒲扇，慢悠悠扇着。

脑袋里还残留着上一辈子的记忆。后厨，炉火，案板，一堆堆待处理的食材，一辈子守着灶台，孤孤单单，到老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一睁眼，就成了太平街大院里这个西洋蔡。

原身是个浮躁的，爱贪小便宜，又爱逞口舌之快，次次都掉进炳姑二人布下的圈套，破财惹祸。

这一世，他不想再走老路。

“西洋蔡，你倒是说句话！”旁边一个街坊转头喊他，“炳哥断水逼我们加租，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同他理论？”

西洋蔡摇了摇头，扇了扇扇子，声音平平：“急着上门吵架，正中他们下怀。太子炳就盼着我们闹起来，到时候他拿这个做由头，更不肯开水。”

他嘴上说得简单，心里清楚。太子炳这种人，贪财，脸皮厚，讲道理没用，硬碰硬只会吃亏。

奀妹提着个小小的木桶，从侧边走过来，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她方才去隔壁巷的水井打水，来回跑了一趟，桶里只装了浅浅一层水。

“那边水井好多人排队，要等好久。”奀妹小声说着，把木桶轻轻放在地上，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

西洋蔡目光扫过去，看见她袖口磨得起毛，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前世他一辈子孤身，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会为一口水奔波，为生计发愁，却依旧待人温和。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替她挡住晒过来的直射日光。

八姑这时扭着腰从二楼下来，手上摇着一把精致的折扇，嘴角挂着假笑。

“哟，都聚在这里？”八姑扫过一众街坊，“不是我不给水，水管坏了，要修就要花钱。钱从哪里来？自然要各位租户分担。若是大家愿意把租金涨上去，修水管的钱自然有着落，水很快就能来。”

鸡公福抱臂站在一旁，淡淡开口：“八姑，水管好好的，昨天还正常出水，怎么今天突然就坏了？这话哄旁人可以，哄我们就不必了。”

“话不能这么讲！”八姑立刻拔高声调，“地下水管看不见，谁晓得里面哪里崩了！你们不肯加租，那修水管的钱，难道要我同炳哥自己贴？”

街坊们一下子吵开，有人骂八姑狠心，有人发愁往后没水做饭洗衣。

西洋蔡没掺和争吵，目光悄悄扫过二楼窗口，看见太子炳躲在帘子后面，偷偷往天井这边张望。

果真是夫妻二人串通好的计策。

奀妹轻轻拉了拉西洋蔡的衣袖，压低声音：“那我们怎么办？没有水，晚上饭都煮不成。”

西洋蔡侧过头，声音放轻，只有两人听得见：“别急，先省着用桶里这点水。我想想办法，不用现在同炳姑硬吵。吵架解决不了水，只会惹祸上身。”

奀妹点点头，把木桶往自己脚边拉了拉。

不少街坊已经按捺不住，嚷嚷着要上楼找太子炳理论，一群人吵吵嚷嚷就要往楼梯走。

“大家慢些。”鸡公福伸手拦了一下，“一窝蜂冲上去，容易起冲突。若是闹到警局，三六九过来，吃亏的还是我们租户。”

这话一出，众人脚步顿住。大家都清楚，警局那帮人向来向着太子炳这种有钱有门路的。

八姑见众人迟疑，脸上笑意更浓：“还是鸡公福识大体。想用水也好办，回去好好掂量掂量，同意加租，明天水就来。不同意，那就只能继续熬着。”

说完，八姑不再多留，扭身上楼，哐当一声关上二楼的木门。

天井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扇子拍打空气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街上隐约的人声。

有人叹气，有人低声咒骂。

西洋蔡低头看了一眼奀妹那小半桶水，心里盘算。硬刚行不通，一味妥协更不行。太子炳就是吃准了大院住户离不开这里，才敢拿停水要挟。

他不会像原来的西洋蔡那样，冲动出头，最后被太子炳设圈套坑钱。

“先各自回去，省水。”西洋蔡开口，声音不大，“洗菜洗衣的水，分开存，能重复用就重复用。大家分头去打听，看看能不能临时从外面挑水，先撑几日。”

瑞叔点点头：“西洋蔡这话有理。先撑住，再慢慢同炳炳姑周旋。”

人群慢慢散开，各自回屋。

奀妹提起木桶，准备回自己的小房间。西洋蔡看她提得吃力，伸手接了过来。“我帮你拿，桶重。”

奀妹愣了愣，随即低声道：“多谢你。”

“小事。”西洋蔡提着木桶，跟在她身侧慢慢走，石板路烫脚，他心里很清楚，这只是开头。太子炳夫妇的算计，往后只会越来越多。

前世一辈子守着灶台，打交道的是食材炉火，人心的弯弯绕绕看得不少。只是从前不必掺和这些市井纷争。如今住进这大院，躲不开。

但这一世，他不想再任人拿捏。

走到奀妹房门口，西洋蔡把木桶放下。“水省着用，不要一次用光。若是挑水排队太长，喊我一声，我帮你去。”

奀妹抬眼看他，眼里带着一点讶异。往日的西洋蔡，哪里会这样细心体贴。她轻轻应了一声，推门进屋。

西洋蔡转身走回自己的住处，廊下的风带着热气吹过来。他靠在门框上，望向二楼紧闭的窗。

停水逼租，只是太子炳的手段。想要破局，不能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