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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琴房里的余响

夏信寄往秋时

《

黑色轿车平稳地驶离梧桐大道,一点点融进朦胧的雨雾里。我还维持着刚才站立的姿势,撑伞的手臂微微发酸,怀里的书本紧紧贴在胸口,指尖依旧泛着凉意。

直到车子的尾灯彻底消失在道路拐角,我才慢慢回过神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薄雾在微凉的空气里转瞬消散,像我刚刚那一场短暂又惊心动魄的相遇。

周遭依旧人来人往,学生们说说笑笑从我的身边走过,脚步声、雨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依旧。可方才那短短几秒四目相对的画面,像被单独截取出来,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回放。

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砰砰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发颤。

原来人在极度错愕慌乱的时候,时间会被拉得很长。明明只是短短一瞬的对视,在我的感知里,却漫长得像一整个漫长的雨季。

我低头看向路面,雨水不断砸在柏油路上,晕开一圈圈浅浅的水纹,积起的小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色,被路过的鞋子踩碎,又慢慢合拢。

他没有认出我。

这个念头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心底,带着一点淡淡的怅然,却又在意料之中。

七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我褪去了十七岁时的怯懦青涩,长开了轮廓,不再是当年那个坐在教室角落、留着厚重齐刘海,永远低着头不敢和人对视的小姑娘。这几年沉浸在音乐里,性子虽然依旧喜静,但至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被人多看一眼就紧张到手心冒汗。而马嘉祺,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抱着课本穿行在走廊里的少年。

岁月把少年身上单薄的稚气打磨干净,沉淀出温润内敛的气场。

我们都变了模样。

更何况当年的我,于他而言,不过是茫茫人海里一个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同班同学。高中三年,我们说过的话寥寥无几,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是那个大雨滂沱的傍晚,他撑伞送我到公交站台。仅仅那一次而已。

这么多年过去,记不清一张模糊的脸,太正常了。

我轻轻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脑子里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别想了陆苒之,不过是偶然碰见,萍水相逢,仅此而已。说不定他只是来学校办事,这一趟离开之后,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碰面的机会。

我攥紧书本,重新迈开脚步,继续往琴房的方向走。原本打算下课直接回宿舍休息的计划被临时更改,心绪乱糟糟的时候,只有坐在钢琴前面,指尖触碰冰凉琴键,流淌出旋律,才能让我躁动不安的心慢慢沉静下来。

音乐学院的琴房楼在校园最深处,远离主干道,安静许多。楼道墙面刷成柔和的米白色,墙沿挂着几幅老旧的乐谱装饰画,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木头、松香混着一点点旧纸张的味道。偶尔从紧闭的门缝里飘出断断续续的琴声,或是小提琴悠扬的长音,或是钢琴细碎的琶音,温柔又安宁。

我刷卡走进自己固定使用的那间小琴房,反手轻轻关上房门。“咔哒”一声轻响,一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雨声与人声。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盏悬在钢琴上方的暖黄色台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黑色的立式钢琴,将周遭的阴影压得很淡。

把黑色长柄雨伞斜靠在墙角,伞尖滴下的雨水落在塑料收纳盘里,发出滴答细碎的声响。我将怀里厚厚的《和声学教程》放在琴盖上,拉开琴凳缓缓坐下,木质凳面带着一丝凉意。指尖轻轻落在冰凉的黑白琴键上,习惯性地按下一组柔和的D大调和弦。

钢琴的声响干净通透,在密闭的小房间里缓缓散开,余音轻轻回荡。

可往日里最能安抚我的旋律,今天却没能稳住我的心神。

指尖落在琴键上,好几次都下意识弹错了音。本该流畅连贯的旋律断断续续,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刚才在路口看见马嘉祺的画面。他微微侧着的精致侧脸,垂着眼时长长的睫毛,还有那句清清淡淡落在雨里的“麻烦让一下”。

那个声音,不受控制地在我脑海里循环往复。

我停下弹奏,双手放在腿上,微微出神。

高中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高二那年的校园文艺汇演,礼堂里坐满了人,闷热的空气里全是少年少女的欢声笑语。马嘉祺是当晚压轴的表演者。他独自坐在舞台中央的三角钢琴前,聚光灯孤零零落在他身上,周遭一片昏暗。他安静地弹奏一首《River Flows In You》。台下黑压压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我挤在人群的后排,隔着很远的距离,安安静静看着他。

那时候我就在心里悄悄许愿,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写出一段温柔的旋律,能够被他听见。

只是这个念头,终究只是藏在心底不为人知的幻想,从来没有机会实现。

后来高中毕业,我们各自奔赴不同城市。我报考了南城音乐学院,一头扎进音乐的世界里,慢慢把年少的心事压在心底,以为再也不会和他产生任何交集。

谁能想到七年之后,会在我每天都来的校园里遇见他。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南城音乐学院?是来找人,还是有别的事情?无数个疑问冒出来,可没有答案,我也没有任何立场去寻找答案。

我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陆苒之。偶遇只是偶然,你们本来就已经是两条路上的人。

我重新调整呼吸,静下心,翻开琴盖上面摊开的谱子,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旋律。指尖再次落在琴键,慢慢弹奏起我最近一直在修改的一段原创旋律。

曲子是偏安静温柔的风格,带着一点秋雨的怅然,是我这段时间有感而发写下的半成品,很多转调的地方还需要打磨。

琴声缓缓流淌,一点点抚平心底翻涌的波澜。不知道弹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雨还在下,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天色由灰蓝慢慢沉成墨色。

琴房外忽然传来一阵缓慢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隔壁琴房门口,接着是开门、关门的轻响。没过几秒,隔壁琴房的钢琴很快响了起来。

一段熟悉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

听见的瞬间,我的手指猛地顿在琴键上,整个人僵住。

是当年文艺汇演,马嘉祺在舞台上弹奏的那首《River Flows In You》。

我不会记错。当年我坐在台下,把这首曲子听了一遍又一遍,回家之后翻遍网络寻找乐谱,偷偷在周末的琴行练习,这段旋律早就刻在了我的记忆深处,每一处停顿、每一次强弱起伏我都熟稔于心。

怎么会这么巧?

隔壁琴房传来的琴声流畅舒缓,演奏者的功底极好,每一处强弱处理都细腻克制,带着一种独特的温润质感。不是学校里普通学生弹奏的那种略显青涩的感觉,从容松弛,情绪拿捏恰到好处。

我的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加速,一下下撞击着胸腔。

指尖微微发颤,我屏住呼吸,静静听着隔壁传来的琴声。房间里只剩下他的琴声,穿过薄薄的隔墙,悠悠地飘进我的耳朵里。

琴声持续了几分钟,缓缓落下最后一个悠长的音符,归于寂静。

短暂安静之后,隔壁琴房的门被打开,脚步声慢慢走出来,朝着我这间琴房的方向靠近,然后稳稳停在了我的门外。

“咚,咚。”

两声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门外传来一道清润熟悉的声音,隔着薄薄的木门,清晰地落进我的耳朵里。

马嘉祺
马嘉祺

“你好,冒昧打扰。刚刚听见里面在弹琴,想请问一下,你刚刚弹的这首曲子,是你的原创吗?”

是马嘉祺。

真的是他。

我愣在原地好几秒,脑子一片空白,指尖攥紧了裤子的布料,指尖泛白。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们的第二次相遇,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我慌忙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指尖悬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瞬,才轻轻转动把手,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男人,正是方才在黑色轿车里看见的马嘉祺。

他已经换下了在车上那件黑色外套,身上穿了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布料柔软,衬得他气质愈发温润。额前的碎发微微垂落,身上带着室外雨后清冽湿润的气息。他微微低头看着我,一双清浅的眼眸平静温和,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带着礼貌的探究。

近距离看他,比隔着车窗更加清晰。长长的睫毛,干净的下颌线,连说话时轻轻抿起的唇,都和记忆里的少年影子慢慢重叠。

我喉咙发紧,费了一点力气,才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陆苒之
陆苒之

嗯…是,还没有写完,半成品而已

马嘉祺的目光柔和了几分,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润好听

马嘉祺
马嘉祺

很好听,旋律很有氛围感,带着秋雨的感觉。我刚才在隔壁,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被他这样直接夸奖,我的脸颊瞬间泛起热意,下意识微微低下头,不敢长久和他对视,小声回复

陆苒之
陆苒之

谢谢你。随便写写的,还有很多地方要修改。

马嘉祺
马嘉祺

能写出这样的旋律,已经很厉害了。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我身后琴房里露出一角的钢琴,又看向我,

马嘉祺
马嘉祺

我叫马嘉祺,这次来学校,是和音乐学院的一位教授谈一点关于音乐项目合作的事情。没想到琴房的隔音不算太厚,无意间听见你的演奏。

听见他自报姓名的那一刻,我的心口轻轻一颤。我当然知道他是谁,这个名字,我念了无数个日夜。可此刻,只能装作初次听闻一般,轻轻点头:

陆苒之
陆苒之

我叫陆苒之,作曲系大三的学生。

“陆苒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唇瓣轻轻开合,语调慢悠悠的,很好听

马嘉祺
马嘉祺

很好听的名字。苒之,草木缓缓生长的意思,和你曲子里温柔的气质很搭。

我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解读我的名字,愣了一下,耳尖发烫,只能仓促地扯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陆苒之
陆苒之

谢谢

马嘉祺
马嘉祺

刚刚隔壁弹的那首曲子,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你?

马嘉祺轻声问道,带着一点礼貌的歉意

马嘉祺
马嘉祺

我很久没有弹这首了,路过琴房看见空着一间,一时兴起,就弹了一小段。

陆苒之
陆苒之

没有,完全没有打扰。

我连忙摇头,鼓起勇气抬眼看向他

陆苒之
陆苒之

我听过这首,很久之前,在一场汇演上。

马嘉祺眉梢轻轻抬了抬,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马嘉祺
马嘉祺

是吗?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听过这首曲子的人。那是我高中的时候弹的了,算起来,已经过去很多年。

他的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我的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是啊,很多年了。

就是那一场汇演,台下的我,远远望着台上的他,悄悄种下了整个青春的心动。

我抿了抿唇,轻声接话

陆苒之
陆苒之

我那时候觉得这首曲子特别动人,回去之后找了很久的谱子。

马嘉祺看着我,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那笑容浅浅的,温柔得像窗外飘着的细雨

马嘉祺
马嘉祺

看来我们算是有一点奇妙的缘分。没想到时隔这么久,会在这里碰到听过这首曲子的人。

雨还在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走廊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肩头,柔和了他的轮廓。我站在门框里,和他隔着一步的距离,鼻尖萦绕着雨后淡淡的草木气息。

我悄悄攥紧了手心,心底的情绪翻涌不停。

七年遥遥相望,谁能想到,我会在这间小小的琴房门口,和当年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少年,这样平静地站在一起对话。

马嘉祺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微微收敛笑意

马嘉祺
马嘉祺

不好意思,我等会儿还要去找教授,不能聊太久。很高兴听见你的曲子,陆苒之。如果后续你修改完这首作品,有机会的话,我很期待听完完整版本。

陆苒之
陆苒之

好…好的

我慌忙应声。

马嘉祺
马嘉祺

那我先走了。

他朝我轻轻点头示意,转身准备离开,走出去两步之后,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

马嘉祺
马嘉祺

对了,外面雨还很大,路上小心。

说完,他才转身,脚步声慢慢走远,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走廊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琴声,还有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

指尖轻轻抚上自己发烫的脸颊,心脏依旧跳得热烈。

我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这场秋雨带来的重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