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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雨遇故人

夏信寄往秋时

南城的秋天,好像永远来得温柔又猝不及防。

连着下了三天的秋雨,淅淅沥沥、不疾不徐,把整个城市残留的夏热彻底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混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校门口老桂花树淡淡的清甜香气,微凉的风裹着细碎雨丝拂过来,落在皮肤上,是清清淡淡的凉意,让人心里也跟着安安静静的。

我是陆苒之,今年大三,在南城音乐学院读作曲系。

我的大学生活一直过得格外平淡,甚至可以说是单调。没有轰轰烈烈的社团活动,没有热闹喧嚣的聚会玩乐,我的日常永远是教室、琴房、图书馆、宿舍四点一线。我天生性子慢,喜静不爱闹,习惯了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练琴、一个人安安静静待在角落,把所有的时间和心思,都放在我热爱的乐理、和弦、谱曲里。日子日复一日,安稳平淡,波澜不惊,我一度以为,我的大学三年,都会这样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地走完,不会有惊喜,也不会有波澜。

下午四点半,下课铃准时响起来,清亮的铃声穿透层层雨雾,慢悠悠铺满整栋教学楼。

瞬间,安静的教学楼被彻底打破沉寂,四面八方涌出来的学生填满了整条梧桐大道。喧闹的说话声、脚步声、撑伞的摩擦声、雨丝落在伞面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是属于校园独有的鲜活烟火气。

我怀里紧紧抱着一本厚厚的《和声学教程》,书页边角被我反复翻看,已经微微卷起,扉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我一整节课摘抄的笔记和标注的重难点。指尖轻轻贴在微凉的纸页上,脑子里还在反复复盘刚才教授讲的声部编排技巧,那些复杂的和弦走向、旋律逻辑在我脑海里盘旋,让我下意识走得很慢,和匆忙赶路的人群格格不入。

我撑着一把极简的黑色长柄雨伞,伞面很大,遮住了我大半的身子,也替我隔绝了外界大半的喧嚣。雨水顺着伞沿细细滴落,连成一串串细碎的水帘,视线透过朦胧的雨雾,看着湿漉漉的墨绿色梧桐枝叶,看着路面倒映的斑驳光影,心里安稳又平和。

我一直很喜欢雨天。

好像每一场下雨,都能把所有的浮躁、焦虑、烦心事冲刷干净,让世界安静下来,也让我自己彻底沉下心。

我就这样低头看着怀里的书本,慢慢往前走,思绪沉浸在专业知识里,完全没有留意路边来往的车辆和行人,直到一道声音,猝不及防撞进我的耳朵里。

不高、不响,轻轻淡淡的一声,却像一根细弦,猝不及防地狠狠震颤在我心底。

马嘉祺
马嘉祺

“麻烦让一下。”

那一刻,我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连脚步都彻底定格。

周遭所有嘈杂的人声、雨声、风声,好像在这一秒被瞬间按下静音键,世界骤然安静,安静到我能清晰听见自己骤然失控、剧烈跳动的心跳声,砰砰、砰砰,撞得胸腔发酸发紧。

这个声音。

我太熟悉了。

熟悉到时隔七年,我哪怕只听见一个字、一缕尾音,都能瞬间精准辨认出来,分毫不差。

七年。

整整七年。

我以为我早就忘了。

我以为漫长的时光足以冲淡所有年少的悸动、懵懂和念念不忘。我以为那些藏在十七岁盛夏里的小心思、那些不敢言说的暗恋、那些偷偷藏了一整个青春的目光,早就被岁月层层覆盖,埋在了记忆最深最暗的角落,再也不会被翻起,再也不会刺痛我,再也不会让我心绪翻涌。

高中毕业后,我们奔赴了截然不同的人生,去了不同的城市,断了所有的联系方式,没有交集,没有问候,没有再见。整整七年,我们像两条彻底分叉的平行线,各自往前走,再也没有相遇过。

我无数次在深夜偶尔想起年少时光的时候,都悄悄告诉自己,早就过去了,早就放下了,那个人早就和我的人生无关了。

可直到这一刻,听见这道熟悉到刻骨的声线,我才突然明白。

有些东西根本没忘。

它只是被我小心翼翼藏起来了,藏在每一个晚风落日里,藏在每一个阴雨天气里,藏在我整个无人知晓的青春里,根深蒂固,从未消散。

他的声音和年少时几乎一模一样,还是那样清冷温润,干净通透,带着一点点独有的温柔磁性,像山间晚风,像夏夜清泉,听着淡然平和,却偏偏能精准搅动我所有尘封的情绪。只是褪去了少年时代浅浅的青涩软意,多了几分成年人沉淀下来的沉稳、内敛和从容,更动人,也更疏离。

我僵硬着身体,一点点、缓缓地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校门口梧桐道的十字路口,因为下课人流拥堵,车辆缓慢停滞着。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车流里,车身被秋雨冲刷得一尘不染,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哑光,低调又干净。

车窗半降着。

雨雾朦胧,隔着层层细细的雨丝,我清清楚楚看见了车里的人。

是马嘉祺。

真的是他。

七年未见的马嘉祺。

我的呼吸骤然一滞,心口瞬间像是被什么柔软又沉重的东西狠狠堵住,酸涩、慌张、错愕、惊喜、茫然,无数复杂的情绪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堵满了我的胸腔,压得我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我下意识收紧了指尖,紧紧攥住怀里的书本,指腹用力到微微泛白,连握着伞柄的手指都不自觉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七年的时光,真的太神奇了。

它彻底褪去了他少年时所有的稚嫩、单薄和青涩,把当年那个干净明亮的少年,打磨成了如今温柔又清冷、挺拔又沉稳的成年人。

他微微侧着身,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拥堵的人流,侧脸线条利落流畅,下颌线清晰利落,鼻梁高挺眉眼清隽。黑色简约的休闲上衣衬得他身形挺拔修长,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干净、骨节分明的手腕,一举一动都从容淡然,没有半分急躁。

周遭喧闹拥挤的人群、嘈杂的环境,好像都和他完全割裂开来。

他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车里,眉眼平和,气质清冷温柔,自成一方安静的天地,从容、淡然、沉稳,耀眼得让我一瞬间不敢直视。

我无数次在脑海里描摹过他长大后的样子,幻想过多年以后重逢的画面,可所有的想象,都不及我眼前这一眼的万分之一。

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瞬间飘回十七岁的那个夏天。

也是这样阴沉沉的雨天,也是这样漫天淅淅沥沥的雨幕。

那天放学,我没带伞,站在公交站台的屋檐下,看着倾盆大雨手足无措,看着来往的人群匆匆离散,心里又慌又窘迫。就在我一筹莫展、准备冒雨跑回家的时候,一把宽大的黑色雨伞忽然停在了我的头顶。

少年清润温柔的声音穿透雨声,轻轻落在我耳边,温柔得能融化整个盛夏的燥热。

他说:“一起走吗?我送你回去。”

那年的马嘉祺,是整个年级最耀眼的存在。

成绩永远稳居榜首,长相干净清俊,会弹琴、会唱歌、温柔礼貌、谦逊干净。他是老师眼里最优秀的学生,是全校女生悄悄仰望的少年,是那个年代里,最干净、最美好、最闪闪发光的存在。

而那时的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性格内向、安静怯懦、不爱说话,永远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靠窗的最后一排,不起眼、没存在感,普通到丢在人群里,转瞬就会被淹没。

我的整个青春,都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卑微又盛大的单向暗恋。

整整三年。

高一、高二、高三,整整三年的时光里,我的目光永远下意识追随着他的身影。

他在讲台领奖,我坐在台下最角落的位置,悄悄抬眼仰望,心里满是欢喜;他在操场晚风里打球,我趴在教室窗边,借着看书的名义,悄悄偷看他奔跑的背影;他坐在前排认真刷题、安静听课,我在后排,一遍一遍描摹他的背影,把所有细碎的心动悄悄藏在心底。

我不敢靠近,不敢搭讪,不敢表白,甚至不敢让他注意到我的存在。

我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闪闪发光,看着他被所有人喜欢,看着他走过我的整个青春,然后,看着他彻底离开我的生活。

高中毕业那天,所有人忙着告别、合影、互留联系方式,我站在拥挤的人群里,隔着无数人影看着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我连一句再见,都没敢亲口对他说。

后来我们毕业、离校、各奔东西,从此山水不相逢,岁岁无相见。我删掉了所有可能看见他动态的渠道,刻意避开所有和他有关的消息,逼着自己放下,逼着自己遗忘。

我以为,这辈子,我们都不会再见面了。

我以为那个惊艳了我一整个青春的人,只会永远停留在我的旧时光里,成为再也触碰不到的过往。

可命运兜兜转转,辗转七年,竟然让我们在这座陌生的南城,在我日日生活的校园里,以这样猝不及防、毫无预兆的方式,重新相遇。

车流缓缓向前挪动,黑色的轿车缓缓往前滑行。

就在车子即将从我眼前缓缓驶过的时候,车里的人似是察觉到了路边久久驻足、一动不动的我,那双清冷干净的眼眸,轻轻朝我这边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

我全身瞬间僵硬,浑身的血液仿佛尽数凝固。

雨丝还在轻轻飘落,模糊了视线,却让他的眉眼清晰得过分。

他的目光清淡、平和、淡然,带着成年人独有的沉稳从容,轻轻落在我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探究,没有波澜,平静得像看待一个素不相识的普通路人。

也是。

七年了。

时隔七年,物是人非。

他早就不记得我了。

在他轰轰烈烈、耀眼明亮的青春里,我不过是千千万万普通同学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是那个从来不敢主动说话、从来不敢靠近、永远躲在角落默默看着他的陌生人。

他不记得我,太正常了。

心口一瞬间密密麻麻的酸涩涌上来,带着一点点难言的委屈和怅然,轻轻堵在心底。七年的重逢,是我藏了整个青春的执念,可于他而言,只是一场毫无意义的、偶然的擦肩而过。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慌乱无措,眼神下意识想要躲闪,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我就那样静静站在漫天秋雨里,撑着一把孤孤单单的黑伞,看着车里那个我惦念了整整一整个青春的人,缓缓从我眼前驶过。

梧桐叶落,秋雨绵绵。

旧夏落幕,故人重逢。

我的七年念念不忘,终在这场微凉秋雨中,悄然归位。1

段评

蹲蹲下一章,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