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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下枯骸

恒铭:雾屿白矾

惊雷炸开的白光转瞬湮灭,偏院重新坠入浓稠如墨的黑暗。暴雨抽打竹林,竹叶疯狂碰撞,哗哗的声响混杂着连绵雨音,掩盖了枯骨挪动时细碎干涩的摩擦声。

院外成片的毛竹在狂风里弯折摇晃,层层叠叠的竹影扭曲蠕动,如同无数蛰伏在暗处的怪物。几道灰白的骨架轮廓,正隔着细密竹枝缓缓向小院逼近。那是被怨息操控的残骨,头骨空洞的眼窝没有半分神采,只有盘旋不散的黑雾静静流淌,牢牢锁着院内众人。骷髅四肢骨骼腐朽斑驳,关节处缠绕着灰黑色怨息细丝,每向前挪动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像是老旧木器被生生掰断。

“不能在这里僵持。”庄天枢指尖银辉流转,迅速铺开一道环形防御术纹,将众人护在圈内,“竹林的怨息源源不断,缠斗只会持续消耗我们的灵力。手札记载阵法核心在地下密室,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入口,斩断怨息源头。”

慕容止侧身护在庄天枢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晃动的竹影:“密室入口一般藏在建筑根基处,大概率在客栈底层地窖。想要抵达那里,我们必须穿过前厅回去,但这些枯骨已经堵死了竹径出口。”

沈明琛抬手,灵力在掌心凝聚成淡青色光刃,视线落在身侧的慕容羽。二人之间横亘着百年家族的隔阂,那些隐忍的情愫平日里只能深埋心底,可在此刻生死危局面前,所有克制都暂时退去。他低声道:“我和慕容羽断后,拖住竹里的枯骸。你们带着手札,先回客栈寻找地窖入口。记住,不要单独停留,一旦看见幻象,立刻互相呼唤名字稳住心神。”

慕容羽轻轻点头,袖刃出鞘,清冷寒光划破雨雾:“小心,这些枯骨不怕普通攻击。怨息细丝是它们的命脉,骨架就算碎裂,只要黑丝尚存,片刻之后就能重新拼接重组。”

白泽侧头看向傅简,天族柔和的灵光轻轻笼罩在她周身,替她隔绝周遭阴冷刺骨的怨息寒气。“跟着我,不要脱离灵光范围。竹林里不止看得见的骷髅,竹影之中还藏着无形幻象,会悄悄放大心底的恐惧。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

傅简握紧手心,目光掠过竹影里那些晃动的灰白头骨。昨夜模仿自己的幻影依旧在心底留下寒意,她深吸一口气,轻声应下:“我明白。”

几人迅速分成两组。白泽带着傅简、慕容止与庄天枢,快步穿过偏院回廊,朝着白矾楼前厅折返。沈明琛与慕容羽留在小院门口,灵力同时爆发,青与银两道光刃划破潮湿雨雾,迎面拦上冲出竹林的第一具枯骨。

枯骨被光刃劈中,躯干骨骼瞬间碎裂散开,可缠绕其上的黑丝立刻拉扯散落的骨片,不过短短数息,散落的骨骼便重新拼接成型,空洞眼窝中的黑雾翻涌,再次嘶吼着扑上前来。

“果然可以重组。”沈明琛眉头紧锁,不断变换术法,尽量精准挑断那些怨息细丝,“必须斩断附着骨骼上的黑丝,不然杀不尽。”

慕容羽身形灵巧,辗转腾挪于摇曳竹影之间,袖刃精准挑开骨架关节处缠绕的怨丝。两人背靠背并肩御敌,冰冷雨水打湿发丝与衣袍。家族禁令横在二人之间,平日里连对视都要小心翼翼,此刻并肩抵挡枯骨,心底隐忍多年的情愫再也难以遮掩。只是眼下危机重重,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心绪翻涌。

另一边,白泽一行人沿着长廊疾行。长廊两侧的木窗被狂风撞得砰砰作响,窗面水汽氤氲,时不时闪过转瞬即逝的黑影。沿途梁柱缝隙,依旧飘着细细的怨息灰丝,如同蛛网一般,无声无息粘附在木构件上。

庄天枢一边赶路,一边低头翻看泛黄手札,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受潮模糊的字迹:“手札补充记载,当年建造镇魂阵时,在地下室入口设了心智迷障。心智不稳之人靠近入口,会坠入专属的心魔幻境,幻境会复刻人一生之中最大的遗憾与恐惧。”

傅简脚步微顿,想起昨夜前厅那模仿自己的幻影,心底一阵发沉:“也就是说,靠近密室,我们每个人都会再次看见心底最害怕的画面?”

“是。”白泽声音沉稳,天族的感知时刻留意着四周流动的怨息,“阵法核心就在地下,那里是整座白矾楼怨息汇聚的源头,幻境力量会比前厅强上数倍。一旦心神失守,便会永久困在幻梦之中,成为阵中新的养料。”

慕容止扶着庄天枢的手臂,神色凝重:“天枢方才心神受创尚未完全恢复,若是遭遇幻境……”

“我无妨。”庄天枢抬眸,眼底带着坚定,“我修习术法多年,早已直面自己的心结,不会轻易沦陷。只是你们要互相照应,千万不要独自应对幻象。”

几人踏入前厅。方才大战留下的黑雾痕迹还残留在青石地面,悬挂的烛火依旧忽明忽暗,光影在墙壁上扭曲拉扯。前厅角落,一道厚重的橡木板门半掩着,门上布满陈旧蛛网,门沿沾满潮湿泥土,正是客栈存放杂物的地窖门。阴冷的寒气从门缝源源不断涌出,比楼中其他地方更加刺骨,混杂着泥土与腐朽骸骨的味道。

“入口在这里。”傅简伸手指向那扇木门。

白泽缓步上前,指尖灵光探入门缝。灵光一接触门内涌出的寒气,立刻泛起一圈圈细碎涟漪。“迷障已经启动,门后幻境之力很重。”

就在这时,身后长廊传来急促脚步声。沈明琛与慕容羽赶了回来,两人衣衫沾染泥水,灵力消耗不小,气息微微紊乱。竹里的枯骸还在后方追逐,骨骼摩擦的咯吱声越来越近,穿过长廊,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枯骨太多,我们只能暂时摆脱,很快就会追上来。”沈明琛喘息片刻,抬眼看向地窖木门,“我们必须立刻进入地窖。”

众人聚在地窖门前。庄天枢将手札小心收好,抬眼看向所有人,声音沉静:“一旦踏入迷障,我们大概率会被幻境强行分开。记住,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相信幻象的说辞,不要主动回应。守住本心,才能抵达阵法核心。若是看见同伴遇险,先分辨真假,不要贸然冲上前。”

白泽看向傅简,目光柔和却坚定:“若是你被幻境困住,不要慌张。我会找到你。因为你是你,幻象永远无法复刻真正的你。”

傅简心头一暖,重重点头。

慕容止握紧庄天枢的手,慕容羽看向沈明琛,眼底藏着无声牵挂。无需言语,彼此都明白,这一踏入地下密室,生死难料。

白泽抬手,莹白天族灵光笼罩整扇木门,缓缓向内推开。一股浓郁腐朽的寒气裹挟着黑雾扑面而来。门内石阶向下延伸,沉入无边黑暗,看不见尽头。阶梯两侧粗糙石壁上,隐约嵌着不少残破的头骨,空洞眼窝冷冷注视着踏入这里的来人。

“出发。”

几人依次走入地窖。脚下石阶潮湿湿滑,岩顶水滴不断滴落,落在石头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越往深处走,周遭怨息越发浓重,空气里漂浮着细碎黑丝,缠绕在石壁缝隙之间。

走至半途,周遭景物忽然轻轻扭曲。

最先中招的是庄天枢。她脚步猛地停住,眼神骤然失神。在她眼前,幻境铺开——慕容止倒在血泊之中,气息断绝,再也无法睁眼。

“天枢!”慕容止大惊,立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催动灵力唤醒她,不断呼喊她的名字,“看我,这不是真的!”

几乎同一时刻,慕容羽周身光影变幻。她眼前浮现家族长辈厉声斥责的模样,逼迫她与沈明琛彻底断绝往来,永世不得相见,若是执意相守,便会毁掉沈、慕容两族根基。

沈明琛立刻出声唤她名字,灵力轻触她的肩甲,强行将她从幻境拉扯回片刻清醒。

幻境已经开始生效,并且还在持续变强。

傅简只觉得眼前光影一晃。周遭黑暗褪去,她站在沈府大堂之内。所有人站在远处,低声议论她不过是沈家捡来的孩子,没有资格留在沈府,没有资格拥有任何期许。沈明琛站在人群之中,神色淡漠地告诉她,她本就只是一个累赘,从一开始,就不该被带回沈家。

熟悉的自卑与孤单瞬间攫住她,心口骤然发闷,四肢发凉。

“傅简!”

白泽的声音穿透虚妄迷雾。傅简猛地回神,抬眼看见白泽站在她身前,莹白天族灵光撑开一层屏障,隔绝幻境侵蚀。

“不要看幻象,看着我。”白泽轻声道。

傅简用力眨眨眼,那些沈府大堂的幻影如同破碎镜子一般片片崩解,消散在黑暗之中。

可还不等众人喘息,地窖阶梯上方传来骨骼摩擦的咯吱声响。那些竹林里的枯骨,顺着湿滑石阶追进了地下密室。空洞的眼窝中黑雾翻涌,一具具骷髅缓缓走下阶梯,封锁了退路。

前路是阵法核心,幻境重重;身后是竹下枯骸,步步紧逼。

白泽将傅简护在身后,掌心灵光暴涨。其余几人也各自结印,灵力在黑暗里亮起各色微光。

地窖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缥缈的低语,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不断引诱着众人沉沦。石壁缝隙里涌出更多黑色怨丝,在半空缠绕扭动。

众人借着微光向前望去,密室尽头,巨大的石台静静矗立。石台中央,一团翻滚不息的黑雾悬浮半空,无数细碎的残魂虚影在黑雾里沉浮,那便是整座白矾楼怨息的源头——镇魂阵的阵眼。

石台四周散落着大量白骨,都是百年间,那些困在幻境之中、永远无法离开白矾楼的旅人。

阵眼之中,隐约浮现出一道半透明人影。那人影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闯入密室的一行人,苍老沙哑的声音在地窖之中回荡开来。

“你们……终于来了。”

百年前建造白矾楼的术师残魂,守在此处,等候着闯入阵眼的来客。

雨还在白矾楼的屋顶倾泻,整座客栈的木梁微微震颤,地底密室之中,最后的对峙,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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