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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矾楼夜雨

恒铭:雾屿白矾

雨是三更时分落下来的。

不是南国寻常那种绵软温润的细雨,而是裹着深山阴寒湿气的冷雨,砸在白矾楼老旧斑驳的青瓦之上,噼啪作响。沉闷的雷声隐在连绵远山之后,滚过重重叠叠的林海,一声接着一声,震得整座木质客栈微微发颤。厚重湿雾如同一块浸了冰水的麻布,将白矾楼死死裹在中央。檐角悬挂的羊皮灯笼被水汽浸透,暖黄烛火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明明烛火尚在燃烧,光线却稀薄无力,廊下那片幽深的阴影,任凭灯火如何摇曳,都无法彻底照亮。

白日迷雾山谷的幻境虽然已经消散,可那股阴冷诡谲的气息,并没有随众人离开山谷而褪去,反倒如同附骨之疽,跟着一行人踏入了白矾楼。

后院厢房之内,慕容止正扶着庄天枢靠在床头调息。白日探查秘境残息时,庄天枢不慎被幻境余波侵入心神,直到此刻,她的眉心依旧紧紧蹙起,放在膝头的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慕容止坐在床边,掌心凝起柔和灵力,缓缓渡入她的经脉之中,低声叮嘱,千万不要擅自去感应客栈里四处游荡的紊乱气息,一旦心神失守,极易再次坠入幻梦。

二楼回廊,慕容羽独自倚着木栏杆。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捻着一缕垂落的发丝,目光穿过朦胧雨雾,遥遥落在楼下厅堂静坐的沈明琛身上。沈家与慕容家世代纠葛,恩怨纠缠百年,一道无形的厚墙横亘在二人之间。纵使心底牵挂惦念,满腔情愫无处安放,也只能借着雨夜昏暗的掩护,远远相望,连坦然上前说一句话,都要承受来自两个家族的巨大压力。沈明琛坐在厅堂暗处的木椅上,抬眼迎上她的视线,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无奈与克制,转瞬便轻轻移开目光,不敢长久对视。

前厅靠窗的木桌旁,傅简独自坐着。她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粗陶茶盏,指尖贴在冰凉的杯壁上,却丝毫感受不到寒意。

白日山谷幻境里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在脑海盘旋。那些虚假的幻象层层叠叠,不断拉扯、瓦解她的意识,若是白泽没有及时破开重重迷雾来到她身边,她恐怕会永远沉沦在虚妄之中,再也无法脱身。可从踏入白矾楼开始,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缠上了她。

有一道视线,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身上。

不是白泽,不是沈明琛,更不是慕容家的人。那视线藏在四周浓重的阴影里,轻飘飘的,带着一股潮湿腐朽、如同地底烂木般的寒气,贴着她的后颈缓缓游走,像是有人正躲在暗处,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傅简猛地回头,窗边空空荡荡,只有风雨不断拍打老旧木窗。木窗缝隙持续渗进冰冷雨水,在窗沿积出一滩浅浅水渍。可方才那被窥视的感觉太过真实,绝不是错觉。

她指尖不自觉攥紧茶盏,杯沿硌着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你也察觉到了?”

清浅温润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傅简浑身微僵,转头看去,白泽缓步走到桌边。一身天族素色长袍,衣摆边角绣着几近隐没的流云暗纹,行走之时几乎没有半点声响。往日里他神色平和温柔,此刻眉峰却微微蹙起,目光缓慢扫过客栈每一处阴暗角落,神情带着几分凝重。

“这客栈不对劲。”白泽压低声音,只有二人能够听见,“山谷幻境的残息并没有消散,反而跟着我们一同进了白矾楼。方才我以天族灵力探查,这座楼里滋生出另一重幻影。山谷之中是大范围布设的迷阵,可这里不一样,此处的心魔幻像,是单独针对每个人心底隐秘而生。”

傅简心头骤然一紧,也放轻了声音:“方才我一直感觉有人在背后盯着我,转头看却什么都没有。”

白泽缓缓抬手,指尖浮起一缕淡淡的天族灵光。灵光柔和,如同轻薄的纱幔,在空气之中缓缓铺开。灵光扫过梁柱、窗沿与地板缝隙,几缕近乎透明的灰黑色细丝慢慢浮现出来,如同细密蛛网,无声无息缠绕在整座客栈的每一处角落,顺着木构件的纹路蔓延生长。

“这是怨息。”白泽目光落在那些飘荡的黑丝之上,缓缓解释,“它不会直接动手伤人,最擅长放大人心底深藏的恐惧、自卑与执念,悄悄编织贴合你内心的幻象。白日山谷幻境已经试探过我们所有人的心防,它探知了每个人心底最柔软脆弱的地方,你的心事被它捕捉,所以优先缠上了你。”

傅简顺着灵光望去,普通人肉眼完全无法看见这些怨丝,只有拥有灵力者才能窥见。她忽然想起方才转头的那一瞬错觉——窗面水汽氤氲,倒影之中,似乎多出了第二个自己。

“方才我回头的时候,窗面上……好像看见了另一个我。”傅简的声音微微发紧。

白泽眸光一沉,抬手将指尖灵光引向蒙着水汽的木窗。灵光触碰到窗面的刹那,窗上薄薄一层水雾骤然扭曲翻滚。原本倒映着傅简身形的影子慢慢发生变化,镜中人没有跟着傅简的动作而动,只是安静垂着头,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静静立在窗内,嘴角缓缓扯出一道僵硬、不自然的笑。

傅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口猛地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镜中人影察觉到已经被发现,身形骤然化作一缕灰雾消散,只留下窗面上晃动不止的水汽。

“它在模仿你。”白泽缓缓开口,“怨息本身没有实体,只能依附影子、镜面、水面这类可以成像的东西,模仿活人的模样,悄悄靠近目标。它会不断试探,一点点蚕食你的心神。”

傅简低声问道:“它到底想要什么?”

“它在等你分不清虚实。”白泽的目光扫过客栈幽深曲折的长廊,窗外连绵雨声掩盖了细微响动,楼的深处传来极轻、拖沓沉闷的脚步声,忽远忽近,时而在二楼,时而又像是从地下室传来,根本无法分辨声源,“等到你无法分辨眼前所见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象,它就能侵入你的神魂,一点点替换你的意识,最后取代你,留在这世间。”

就在这时,二楼厢房方向,忽然传来庄天枢一声短促压抑的惊呼。

慕容羽立刻转身朝着厢房方向疾步冲过去,沈明琛也瞬间从暗处起身,掌心灵力骤然亮起。白泽伸手,轻轻拉住想要起身的傅简,低声提醒:“别冲动,先稳住心神。这很有可能也是幻象。”

那一声惊呼戛然而止,如同被人硬生生掐断一般。下一秒,整座客栈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雨敲打屋顶。

傅简屏住呼吸,侧耳凝神细听。方才那拖沓缓慢的脚步声还在,正顺着木质楼梯,一步一步,缓慢地朝着前厅靠近。脚步声很轻,踩在老旧木板上,发出沉闷细碎的咯吱声,一下,又一下。

可是楼梯之上,空空如也,看不到任何人影。

白泽手中灵光骤然明亮,侧身挡在傅简身前。灰黑色怨息细丝从楼梯缝隙疯狂涌出,在半空不断翻涌汇聚,慢慢勾勒出一道模糊人形。那人形轮廓,眉眼、发式,竟和傅简一模一样。虚幻的人影停在楼梯中段,缓缓抬起头,眼窝空空荡荡没有眼珠,空洞的位置只有缭绕的黑雾,直直望向傅简。

白泽低声对身侧的傅简叮嘱:“不要直视它空洞的眼窝,不要回应它说的任何话语。它会精准说出你心底隐藏最深的念头,以此扰乱你的心神。”

虚幻的傅简缓缓开口,声音音色和傅简本人分毫不差,轻飘飘回荡在寂静空旷的客栈厅堂里:

“你一直觉得,你只是沈家多余的人,只是沈明琛收养的附属品。没有人会真正看见你、在乎你。白泽今日护着你,不过是一时好心罢了。等离开白矾楼,所有人都会把你抛在身后,没有人会记得傅简。”

傅简浑身发冷。这些藏在心底最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愿反复触碰、刻意掩埋的想法,竟被这幻影一字不差说了出来。心口一阵酸涩发堵,她差点就开口反驳。

幻影缓缓迈步,一步步走下楼梯,每踩一步,木板就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吱响。四周悬挂的灯笼烛火开始忽明忽暗,光影疯狂晃动,前厅桌椅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扭曲蠕动,像是无数活物在墙壁上游走。整座白矾楼的空间,仿佛正在一点点扭曲变形。

白泽催动天族灵光全力铺开,莹白灵光与黑色怨息碰撞,发出细微滋滋的声响。可怨息源源不断从客栈各个角落涌出,这白矾楼本身就是一处巨大的囚笼,困住了百年间积攒下来无数阴邪执念,斩之不尽,驱之不绝。

“它借你的心魔成形,但它永远成不了你。”白泽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傅简,声音沉稳坚定,“因为你是你。你的过往,你的选择,你心里所有欢喜与不安,所有坚持与胆怯,都是独属于你的东西。它只能模仿表象,永远无法夺走真正的你。”

幻影听见这句话,身形猛地剧烈震颤起来,发出尖锐刺耳的尖啸。灰黑色雾气疯狂翻涌膨胀,化作黑色浪涛朝着二人席卷而来。

楼上回廊,慕容止、庄天枢、慕容羽、沈明琛已经赶到。几人各自催动灵力,却发现怨息无处不在,依附整栋楼宇而生,打散一缕,立刻又会有新的黑雾补上来。

雨还在不停敲打屋顶,雷声再度从远山滚来。白矾楼之内,真实与幻境的边界已经开始模糊。谁也分不清,眼前所见,哪些是真,哪些又是心魔编织出来的陷阱。走廊尽头的阴影之中,似乎还有更多模糊人影,静静伫立,默默注视着前厅发生的一切,等待着下一个心神失守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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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评

这章内容超有意思,太好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