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细雨在破晓时分终于停歇。
天光淡淡的透过客房的玻璃窗漫进来,空气里弥漫着雨后草木潮湿清冷的气息。
沈清几乎一夜未眠。老太太昨晚在书房的告诫反反复复盘旋在脑海,还有回廊之下和陆景的争执,隔着雨窗遥遥对望的那一眼,像一圈圈解不开的枷锁,牢牢捆住他。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直到天色泛白,才浅浅阖上眼睛小憩片刻。
早餐设在老宅一楼的餐厅,长长的实木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早点。陆家其余亲戚大多已经告辞离开,宅院里只剩下自家人。
沈清下楼的时候,陆景已经坐在餐桌旁。
少年换了一身简单的黑色针织衫,昨夜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已经吹干,只是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想来亦是没有休息好。左手无名指那枚哑光银戒,在柔和晨光下泛出一点冷调微光。
听见脚步声,陆景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接的瞬间,沈清下意识飞快垂下眼皮,避开他的视线。牢牢记住书房里面奶奶说过的话,刻意拉开距离,脚步放轻,选择了餐桌最远的一个角落坐下。
中间隔着长长的桌面,隔着瓷器与插花,两个人距离拉得很开。
陆景拿着银勺的手微微一顿。
昨夜隔着玻璃窗,他明明看见沈清站在走廊,他满心以为,沈清会走过来,哪怕只说一句简单的话。可对方最后转身逃开。
此刻餐桌上刻意的回避,明目张胆的疏远,直直戳进陆景心里。
是还在为回廊的事情生气?还是,厌烦自己到这般地步。
陆景抿紧唇角,原本心底酝酿好想要道歉的话,全部硬生生咽回肚子。骄傲又开始作祟,他不愿主动放低姿态,索性也收回目光,低头安静吃早餐,不再往沈清的方向多看半分。
餐桌上安静得只剩下餐具碰撞的轻响。
陆老太太坐在主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神色不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很满意这样的局面。
“下周就要月考,你们两个都要上心。”老太太放下茶杯,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二人,“阿景不用多说,一直稳定。小清,你转过来之后基础薄弱,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找老师问。”
话说到这里,老太太顿了顿,特意补充一句。
“就不要总去麻烦阿景了,他自己复习任务重,不要过多占用他的时间。”
这句话如同正式下达的禁令。
沈清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白,低声应答:“我知道,奶奶。”
陆景抬眼,眉峰轻轻蹙起,看向老太太,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可长辈的威压摆在面前,有些话,他不能当众说出口。只能硬生生把不平压下去,胸腔堵得发闷。
一顿早饭,吃得压抑难熬。
早饭结束之后,司机已经把车子备好,准备接他们回市区的公寓。
收拾行李的时候,沈清刻意避开陆景,等在玄关,不与他单独处在同一个空间。他抱着自己的书本习题册,脊背绷得笔直,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陆景站在楼梯口,远远望着玄关那个单薄的背影。
他口袋里还装着那张折好的便签纸。无数次想要上前,想要告诉沈清,那天回廊自己只是想安抚他,并没有半点捉弄的恶意。可每一次看见沈清防备疏离的姿态,所有的勇气就一点点溃散。
一行人踏上返程。
轿车后座空间宽敞,明明可以坐在一起,沈清却主动选择靠车门的位置,紧紧贴着车窗,把中间一大片空位空出来。
陆景坐进车内,看见他这副姿态,心底那股钝痛又蔓延开来。他没有凑过去,坐到了另外一侧,两个人一左一右,隔着中间空荡荡的座位,一路沉默。
车窗外,路边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
沈清侧脸对着窗外,目光落在飞速掠过的街景,其实什么都没有看进去。脑海反复回放补习室,回放回廊雨夜,回放书房的告诫。
心底那份藏了许久的喜欢,滚烫又卑微。他清楚的明白,不能再沉沦下去。他们名义上是兄弟,陆家不会允许,世俗眼光不会允许,继续靠近,只会两个人一同毁灭。
长痛不如短痛。刻意疏远,才是正确的选择。
可道理明明都懂,心口却一阵阵隐隐作痛。
回到市区的公寓之后,沈清立刻把自己关进客房。
从前遇到不会的物理题目,他还会犹豫片刻,纠结要不要去找陆景问一问。如今桌上摊开厚厚的习题册,再难的题目,他也只是咬着牙自己翻参考书,查资料,哪怕耗到深夜,也绝不踏出房门半步。
家里空间不大,偶尔还是会不可避免遇见。
客厅倒水,厨房拿零食,擦肩而过的时候,沈清永远是低头快步走开,最多一声淡淡的“嗯”,不会多余一句交谈。
陆景起初还会试着搭话。
看见他抱着厚厚的复习资料路过客厅:“那道斜面的题,你弄懂没有?”
沈清脚步不停,眼皮都没有抬:“我自己看解析就可以,谢谢你。”
一句客气而疏离的谢谢,将所有的靠近全部挡回去。
陆景站在原地,看着他关上房门,房门“咔嗒”一声轻响,隔绝内外。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他能感觉到,沈清在一点点往后退,退到安全的距离之外,把他彻底隔绝在自己的世界外面。
几日就这样过去。
周五傍晚放学,暮色垂落,校园门口人来人往。沈清背着书包独自走出校门,正要走向回家的方向。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同班的女生追上来,手里攥着一封粉色信封,脸颊涨得通红。
“沈清!等一下。”
少女把情书递到他面前,周遭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小声起哄。
“我……我喜欢你,这是给你的。”
沈清愣在原地,手足无措,下意识想要推辞。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梧桐树下,陆景靠在黑色轿车旁,原本漫不经心把玩着车钥匙。视线扫过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晚风掀起少年额前的碎发,耳垂那颗黑痣隐在阴影里。他看着女生递出去的粉色信封,看着沈清略显无措的侧脸。
心底猛地涌上一股难以压制的酸涩与烦躁。
明明是自己放在心上,小心翼翼,连触碰都怕吓到的人。
却有旁人,可以这样直白坦荡地递出告白。
陆景手指猛地收紧,车钥匙的棱角硌进掌心。他没有上前,就静静站在树影之中,隔着人流远远望着。
沈清慌忙摆手,拒绝了女生的告白,礼貌又委婉。
“对不起,我现在只想专心学习。”
说完,他几乎是逃一般转过身,快步朝着回家的方向走。
转身的一瞬间,视线无意扫过梧桐树下。
他看见了陆景。
少年站在昏沉暮色的树影里,周身笼罩一层冷意,眼神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
仅仅一瞬的对视。
沈清心脏狠狠一跳,没有停留,加快脚步,匆匆从路边离开。
陆景望着他匆匆逃离的背影,指尖捏着的车钥匙几乎要变形。
回到公寓,沈清先一步进门,径直回了房间。
陆景晚几分钟回来,客厅的灯光冷白。偌大的屋子安静无声。
他站在沈清紧闭的房门外,抬起手,悬在门板上空,想要叩响。
停顿许久,那只手,终究还是缓缓垂落。
不要去打扰。
是沈清想要的距离。
可只有自己知道,每一次被推开,心口那处钝痛,一分都没有减少。
夜色慢慢铺满整座城市,两扇紧闭的房门,隔开两颗互相惦念,却又被迫远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