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者

早春三月，春寒料峭。拾荒者营地亦被这股冷气包围着，然而周遭的人却没有穿着相应御寒的衣物。他们身穿破旧的衣裳，不能用来御寒，只能勉强盖住身体。

那些人大多都来自贫民窟，平素吃口饱饭都成问题更不必说买什么御寒的衣物了。许青穿着在店铺里挑出来的厚衣服，身体终于暖和了几分，异化点不再像以前那样时不时发作、疼痛，他不会在子夜时分被寒冷和疼痛折磨得睡不着觉，还有了可以长住的地方和挣钱的门路，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思及此，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似乎心底有块空缺被温暖柔软填满。而这一切，似乎都是眼前的人和雷队带他来到这里之后才拥有的。

那间为他遮风挡雨的屋子就像家一样。

家……

多少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许青想了想，似乎从六岁起，他就一直在流浪，中间也曾遇到过伙伴、好心的人，但他们一一被灾难裹挟着离开，消失在岁月的洪流中，埋藏在记忆的最深处。

这两个人呢？会不会也像之前那样……

许青垂下眼睫，风雪掠过，刺骨的冰凉落在脸上的伤口，又迅速消融，阵阵疼痛让他回过神来，继续听着三月的讲述。

“雷霆小队，是以雷叔为首的拾荒者队伍，其中包括我和其他几位凝气三四层的队友，他们大多在外单独执行任务，一般只有雷叔召集才会回来，你是新成员，很快就会见到他们，届时雷叔会向你介绍他们的。”

‘她不爱说废话’

听着三月的话，许青总结出了她的说话方式和习惯：不喜欢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也不喜欢说太多的话，应该是想保存体力或者保持警觉，但是在必要时会解释很多来保证对方可以听懂。

“好”

许青边听边点头，目光在眼前的屋子间来回穿梭，经过一个房檐上挂着鲜亮羽毛的屋子时，他低着头，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与三月并排而行。

目光在其他屋子间来回穿梭，犬吠声和人声渐渐远去，不知到了何时，三月说了句“到了”，他这才抬起头正视起眼前的屋子。

顺着三月的视线望去，许青看见了一间规格较小的茅草屋，破旧歪扭的牌匾上写着模糊的几个字。

百草堂。

他依稀能够辨认出来上面的内容，这里应该就是三月所说的更高品质白丹的售卖地点。

木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燃烛，室内看起来很是昏暗。

总体看下来，这是一间不经常打扫的屋子，位置偏僻，少有人来。

‘这里真的会有更好的白丹吗？’

白丹是修行者的刚需，如果品质更高，应是供不应求才对，为何这里少有人烟？

吱呀一声，门已经被人推开，一束光落在屋内，为他照亮了脚下的部分区域。

带着这份疑惑，许青走了进去。

他看到了一个老翁，佝偻着背，面目异常平静，周身没有散发出一丝灵能，却带给他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那双眼珠已然浑浊，无法聚焦，看起来似乎已经看不见任何事物，却仍然盯着到来的两人，盯得人头皮发麻，他猜不出对方的心思，手指默不作声地将皮袋里的铁钎握住。

审视的目光落在许青身上，又在不知何时默默移开。

他……没有恶意。

他松开手指，抬脚跨过门槛，跟着三月走了进去。

老人站在台后，静静等待着顾客的到来。

三月熟稔地走到一旁的药柜，抬手抽出左手边的第三个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储物袋，她打开袋子确认品质没有问题后付了钱。

二十灵币和一颗储物珠被放在桌案上，老者微微颔首将钱收起，那颗发着淡蓝色光芒的珠子被他拿走了，不知道做了什么，一会儿又还了回来。

期间，许青隐约嗅到了草木的芳香气味。

整个过程下来两人没有任何交谈，等到出了门，三月这才开始解释，“早些年间，我得到了一张白丹的改良方，但我不通药理，雷叔便向我介绍了这名老者，我们小队为他提供白丹原材料和改良方，他帮助我们炼制必备丹药，价格也有所降低，其他拾荒者没有这样的待遇，因此他们大多不会来此购买白丹。”

许青接过两粒白丹，那丹药的成色与上次见到的如出一辙。

“你刚刚遇到那两个人便是血影小队的成员……”三月说到那两人明显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那两个人的名字，显然后话中她并没有想起他们的名字。

“他们也不在优惠的范围之中，甚至卖给他们的丹药比平常还要高上几倍。”

因为他们之间也有恩怨。

血影、雷霆这两个队伍不和，在这个营地中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具体原因不得而知，他在杂货铺时也曾听到过一些。

那他还要不要杀了那两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皮袋里存放的巨角蟒首……

三月带着许青把拾荒者营地上下逛了个遍，午后才带着人回了住处。

刚踏入院落，她便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一只小兽从高大的柏树上纵身一跳，绕过她脚边时亲昵地蹭了蹭，一道身影出现在她的面前，那人身穿一身黑色劲装，腰后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三月缓缓道出对方姓名，“鸾牙”

叫做‘鸾牙’的女修弯腰伸手，小兽便十分灵活地爬上她的肩膀，对方抬手挠着小兽的耳朵，看着三月笑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家三月有没有想我啊？”

“说正事”

鸾牙与其他雷霆小队的成员相同，经常外出做任务，虽然两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见面的次数却是少之又少，这次突然回来肯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雷叔又有什么打算？

灵能探了一圈周遭，隔壁的院落没有任何一个人存在的气息。

人，不见了……

院落里空无一人，只剩那棵老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摆、舞动，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

“买回来了？”

见人回来，身着华贵紫袍的白发男子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皆是道韵，此刻正站在茶楼屋顶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走出街道的两道身影。

额间画着六芒星纹样的侍从点点头，将那储物珠中东西拿出，几粒白丹落在对方掌心，他捻起一粒仔细观摩起来，沉吟片刻，这才开口说话。

“我这妹妹看上的弟子不简单呐。”

他原先只是四处游历来收弟子的，没想到此次出行竟还有意外之喜。

她身上带着苏见秋的信物，那是一朵紫色的花，上面散发着淡淡光尘，灵能萦绕在她周身，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大部分人的探查，但这层保护同时又太过明显，故而他在来到拾荒者营地的第一眼就看向了她。

──苏见秋好像格外在意她。

不然也不会把自己身份象征的信物交给三月，想要收她为徒的心思昭然若揭，但对方似乎却全然不知。也是因为这一点，他这才起了其他的心思。

她的身上有太多秘密，他期待着揭开幕布找到答案的那一刻，也想看看她能走到多远，于是，他道──

“柏大师何时能到？他若是看到十几年前的丹方，想来也会疑惑吧。”他指尖捻着一粒白丹，垂眸看着不远处离去的身影。

“正在来的路上，约莫三日之后就到。”黑发侍者恭敬回复。

“你去把这东西给她，看一看这样的好苗子会不会加入我第七峰。”

一枚白色信物落入侍者手中，他看着那白色牌子，思忖片刻，似乎终于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他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奈地吐槽道：“您莫不是要与苏长老抢弟子？”

“嗯……有这么明显吗？”白发男沉思了片刻。

太明显了啊喂！还说苏长老心思昭然若揭，那您的算盘珠子应该已经是打到苏长老和那个人脸上了！

“那信物早早给了她，她却没去找人，说明她对苏见秋收徒之事无意，好苗子大家自然都喜欢，本座不过是争取一把，何来抢这一说？”

他认真辩驳。

好像也对……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对方完全不知道苏长老要收她为徒呢？七爷啊七爷，我们这样抢人，第七峰真的不会被苏长老针对吗？

苏见秋，整个七血瞳的二把手，是除了掌门血炼子之外地位最高的人。

此人不仅是血炼子的女儿，同时也是郑凯怿的义妹，两人虽有一层浅薄的亲缘关系，但观念不和，这些年也没有太多的往来，她本人常年居住西珊群岛，七血瞳各峰资源调配都要经过她的同意才被准许继续进行。

在整个七血瞳中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得罪她，不如趁早离开七血瞳！

侍者在内心吐槽了一番，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郑凯怿收回目光，默默看了对方一眼，侍者不说话了，只是遁去了身形，隐去了气息，静静跟了上去。

*

“他想做什么？”

“你问我？我才回来，什么也不知道。”说罢，鸾牙摊手耸肩，谈话间已经走至离三月更近的地方。

三月见状默不作声地后退了半步。

‘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么──可爱？’鸾牙没生气，反倒笑了。

“倒是你，明明是咱们队伍里跟着雷队时间最长的人，却一点也不懂他的心思。”

“我不是他……”自然也不会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时时刻刻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等他回来不就知道了？我听说他最近带了个新人回来，是叫小孩吧？我听说了他的事，跟当时的你很像呢～”

对方拉长了尾音，不知何时整条手臂已经熟稔地搭上了她的肩膀。

微弱的破空声忽然响起，寒芒西北角一闪，三月左跨一步上前，长臂一伸将鸾牙护在身后，直刀出鞘，向着动静的来源飞去，同时她周身的灵能瞬间变得浓郁起来，幽冷玄火瞬间附着在她右掌，嗡的一声，直刀插入土地，甚至刀身还在微微颤动。

等她抬眼看去，那人不见了。

对方实力远在她之上，也难怪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

掐灭掌心火焰，她低头一看，一枚玉佩质地的东西已然握在掌心，被这玄火灼烧，竟仍完好无损。

还来不及疑惑，那玉佩上萦绕的灵能已然飘出，旋即形成一串简短的文字。

在她还小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对姐弟，他们教过她识字，但认识的字不算太多，后来加入雷霆小队，雷队帮忙打了补丁，不大生僻的字，她能都识得。

可眼前的字她每一个都是认识，但是连在一起她有些看不懂了──若想进阶修为，可来七峰城。

七—峰—城……

此地位于七峰脚下，隶属望古四大势力之一的【七血瞳】，相当有名的宗门，每年都会在不同的地方招收弟子，这块白玉应该就是进入七峰城的凭证，之后再把他们会集到七峰城集中起来培养，至于怎么培养，不知道。

先前在执行任务时她也曾听过几次：城中繁华，人来人往，不知比这些小地方好上多少倍。

听起来是个世外桃源，可去过的拾荒者少之又少。这也间接说明一点，七峰城不是那么好待的，七血瞳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好痒

三月抬眼看向“罪魁祸首”，鸾牙的右手不知何时又重新搭在她的肩膀上，她半弯着腰，眯眼看着上面浮动的文字，发丝轻轻飘动，掠过她的脖颈。

“哎呀，我们家三月果然到底哪里都招人喜欢，这么快又有人来挖墙脚了。”

鸾牙语气平淡，似乎已经见怪不怪，见人收了东西，她眼中多了几分好奇，平日里旁的宗门看上了三月的修行天赋发出邀请时，三月都是直接拒绝的，但是这次，她居然收了东西，并且眼神里多了三分考虑！

“要打算去吗？”

“不知道”

“好吧，但是不管你去不去，我和队里的那几个家伙都会全力支持你的哦。”

三月默默低了头，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气音，她听到了。

那是个嗯字。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