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厌临盆那日,是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天刚蒙蒙亮她就觉得不对劲,一阵阵的绞痛从小腹蔓延开来,将她从睡梦中疼醒了。她伸手推了推旁边的李承钧,声音带着忍痛的颤抖:"……叫稳婆。"
李承钧几乎是弹起来的。他鞋都没穿好就冲出门去叫人,片刻后宫里的稳婆、太医、嬷嬷鱼贯而入,坤宁宫瞬间忙成了一锅粥。枫厌被扶着躺到产床上,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她咬着帕子,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却始终没有叫出声来。
李承钧被拦在产房外面。他站在门口,来回踱步,面色铁青,手指攥得指节泛白。舒景然和肖珏闻讯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位天子像一头困兽似的在廊下转圈,把路过的小太监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陛下……"肖珏试探着开口,"要不您坐会儿?"
"不坐。"李承钧头也没回,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舒景然倒是沉稳些,拱了拱手说:"陛下不必太过担忧。皇后娘娘身子底子好,稳婆也是太医院精挑细选的,定然平安。"
李承钧没有回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后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石像。直到产房里传来枫厌一声压抑的闷哼,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手指在袖中攥得更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李承钧的感觉里,像是过了整整一个冬天——产房里终于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那哭声又脆又亮,穿透了坤宁宫的门窗,在晨光中传出去很远。
门被推开,稳婆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走出来,满脸喜色:"恭喜陛下!是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李承钧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个襁褓上——小小的,皱巴巴的,哭得满脸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像个小炮仗似的。然后他越过稳婆,大步跨进了产房。
枫厌靠在床头,满头是汗,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不错。她看见他走进来,弯了弯嘴角:"听见了?哭声够响吧?我生的。"
李承钧走到床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湿漉漉的,全是汗,却还是温热的。他低头把脸埋进她手心里,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吓死朕了。"
枫厌抬手,手指穿过他的发间,轻轻揉了揉:"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孩子呢?抱来我看看。"
稳婆把襁褓小心翼翼地递到她怀里。枫厌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东西——红彤彤的小脸,皱巴巴的眉眼,跟个没长开的小猴子似的,此刻正闭着眼,小嘴微微张着,鼻子一点点大,睫毛倒是长得挺长。她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长得跟他爹真像。"
李承钧凑过来,看着那个小小的、柔软的、在他眼前第一次睁开眼睛的婴儿。孩子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茫然地望着头顶的两个大人,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李承钧屏住了呼吸,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小拳头,那拳头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小小的手心里传来温热又柔软的触感。
他抬起头看向枫厌,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最后只化作一句低低的、带着笑的声音:"朕当父皇了。"
枫厌看着他那个表情,自己也笑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又抬头看他,轻声问:"你给他想好名字了吗?"
"想好了。"李承钧的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到她脸上,声音温柔而笃定,"李明乾。明德乾元,承天启运。希望他将来做个明白事理的、对得起江山社稷的人。"
枫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很好听。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又打了个哈欠的小李明乾,轻声说了一句:"明乾,听见了吗?你父皇给你取了个好名字。"
小婴儿当然不会回应。他只是攥着李承钧的食指,又沉沉睡了过去。窗外的晨光越过窗棂,将一家三口笼在一片温柔的暖色里。
李承钧没有松开孩子的小拳头,也没有松开枫厌的另一只手。他就这样蹲在床边,左边是妻子,右边是儿子,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好运气,大概都用在了遇见她这件事上。
过了好一会儿,枫厌开口打破了宁静:"对了,肖珏是不是还在外头等着当干爹?"
"嗯。"李承钧头也不抬,"让他等着。"
枫厌笑了一声:"你让他等着,回头他又给你整什么幺蛾子。"
李承钧沉默了一瞬,然后转头看向门外——肖珏正趴在门缝上朝里张望,一脸迫不及待。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对枫厌说:"让他等半个时辰。就当是他教朕那些招数的利息。"
枫厌笑得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李承钧立刻紧张地凑过来:"姐姐怎么了?要不要叫太医?"
"没事。"她笑着摇了摇头,把怀里的孩子往他那边送了送,"要不要抱抱?"
李承钧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动作有些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他把他抱在怀里,姿势僵硬又虔诚,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李明乾在他怀里动了动小脑袋,拱了拱,又睡过去了。
李承钧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张小小的脸,嘴角弯了起来。
窗外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晨光正好,将坤宁宫的琉璃瓦照得一片亮堂。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春天就在门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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