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的偏殿里静得落针可闻。李承钧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已批完的折子,目光却没有落在纸面上。他的视线穿过敞开的窗棂,落在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上,思绪却飘得很远很远。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一天。
那是他十二岁生辰的前几日,隆冬时节,天冷得呵气成霜。他从宫里偷跑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冻得通红。他在宫外漫无目的地走了大半天,肚子饿得直叫,身上却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那些哥哥们——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平日里拿他取乐惯了。他们让太监把他按在雪地里,往他衣领里塞冰渣子,笑他像只冻僵的鹌鹑。下人们见风使舵,对他这个没娘疼的皇子也是爱答不理,送来的饭食常常是冷的,偶尔馊了也不稀奇。他早就习惯了忍饥挨饿,可在天寒地冻的街头走了太久,胃里空得像被砂纸刮过,双腿也开始发软。
他靠在一条巷子的墙根下,蜷缩着身子,觉得自己大概快要饿死在这里了。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香味。热腾腾的,混着肉香和葱花的味道,从巷口飘过来。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石榴红裙子的年轻姑娘坐在斜对面铺子的门槛上,手里端着一把瓜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她手腕上戴着一个足有拇指粗的大金镯子,在冬日的阳光下亮得晃眼,脖子上挂着一块帝王绿的翡翠坠子,绿得像一汪凝住的水。她翘着二郎腿,脚上穿着一双绣着金线的锦靴,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写着三个字——"我有钱"。
她看见了他。
她冲他招了招手,笑得眉眼弯弯:"小弟弟,过来。"
李承钧不想过去。他看着那个满身珠光宝气的女人,第一反应是——她想骗我。他在宫里见多了虚情假意,太知道那些笑脸背后藏着什么。可他太饿了,饿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她低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皱起了眉。那个皱眉的动作让李承钧的心提了起来——他以为她要嫌他脏,嫌他身上的破棉袄沾满了灰。可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转身朝铺子里喊了一声:"老张!煮碗面!多放牛肉,加个荷包蛋!"
然后她回头,冲他笑了笑:"进来坐。外面冷。"
她领着他进了铺子后院的小厨房,让他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暖意把他冻僵的手指一点点捂化。片刻后,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到了他面前——红亮亮的汤头,铺着满满一层牛肉,中间卧着一个圆滚滚的荷包蛋,旁边还飘着碧绿的青菜叶子。
李承钧盯着那碗面,喉咙发紧。
"吃啊。"她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愣着干什么?"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那碗面很烫,他却吃得很急。牛肉炖得酥烂,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一咬就流出来,混着鲜美的汤汁。他吃得满头大汗,连碗底的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放下碗的时候,他听见她问:"你家在哪儿?怎么一个人在外面?"
李承钧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说:"……没有家。"
他没有撒谎。那座皇城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家。他只是一个住在里面的、多余的人。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她只是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塞进他手心里,说:"拿着。下回饿了,还来找我。我铺子里吃的多。"
李承钧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锭银子,银光温润,沉甸甸的。他攥紧了它,指节发白。
从那以后,他就经常"逃"出宫去找她。最初只是想填饱肚子,后来却渐渐变了味——她总会给他变出各种新奇的东西吃。有汤汁的包子,她说是"灌汤包",咬一口滚烫的汤汁滋出来,烫得他直吸气却还想再吃;臭烘烘却香得让人上瘾的面条,她捏着鼻子说叫"螺蛳粉";夹着剁碎肉糜的饼,她说叫"肉夹馍",馍酥肉嫩,他一次能吃三个;还有冬天里围着咕嘟咕嘟冒泡的锅子涮肉片的"火锅",夏天里凉丝丝的"凉面";一个叫"舒芙蕾"的、软得像云朵一样的甜点;一种拉得细长细长、下进汤里滑溜溜的"拉面"。
他十三岁生辰那年,她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还从灶台里端出一个巴掌大的、圆圆的东西。那东西金黄金黄的,上面抹了一层白乎乎的奶油,还插了一根小蜡烛。她让他闭上眼睛许愿,然后吹灭蜡烛。
她说:"这个东西叫蛋糕。我的老家,生辰都吃这个。"
李承钧从来没有过过生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天——娘亲去世得早,没人替他记。可她却记得,还替他过了一个。
他一口一口吃着那个叫"蛋糕"的甜东西,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得他眼眶发酸。他低着头,没让她看见自己红了的眼圈。
再后来,他慢慢长大了。他知道自己是皇子,知道上面有八个哥哥压着,知道太子之位跟自己毫无关系。但他开始想——他想变强。想从一个连一顿饱饭都吃不起的可怜虫,变成一个能站在她身边、而不是蹲在她灶台边吃面的人。
他开始学文习武,开始暗中结交可用之人,开始在朝堂上一点一点地积攒自己的势力。她一直在他身后,出钱、出人、出主意。冉月商会的银钱像流水一样淌进他需要的每一个地方,她帮他拉拢了岭北舒家,帮他收拢了民心,帮他在一次次险境中转危为安。
后来他成了宸王,成了太子,最后成了天子。他一步一步走到最高处,回头望去,她始终站在原地,离他不过一臂之遥。
登基之后,他问她要什么赏赐。封赏的名单他拟了又改,改了又拟,金银财宝、封地爵位、甚至皇商的名头,只要她开口,他都给得起。
可她说:"给我一百两银子就行。"
李承钧愣住了。
她冲他眨了眨眼,笑得狡黠又坦然:"当年给你那一百两,就当入股了。现在你发达了,我还本金就行。"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以后有什么事,你罩着我就行。"
她什么都没要。一百两银子拿在手里颠了颠,转身就走了,背影利落又洒脱。
李承钧站在龙椅前,看着她走出大殿的背影。阳光从殿门外涌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他就知道——他这辈子,再也放不开这个人了。
他说想娶她,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少年意气。是他从十二岁那碗牛肉面开始,一点一点攒下来的、等了整整八年的答案。
她是唯一一个在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把他当"人"看的人。是唯一一个不在乎他是谁、只在乎他吃饱了没有的人。
她给了他那碗面,那锭银子,那些奇奇怪怪的好吃的,还有那个叫"蛋糕"的、生辰才吃的东西。
他现在想把自己的所有,都给她。
李承钧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抚过案上那枚他命人新雕的凤印。印面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旁边缀着石榴花的纹样——她最喜欢石榴花,因为红得像她十八岁那年穿的裙子。
他想起她昨晚那句含糊的"让我先想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把凤印收进袖中,站起身,朝殿外走去。
等她想多久,他都等。八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几天。
只是希望她别让他等得太久。他这辈子的耐心,大概全用在她一个人身上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