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銮楼的淮扬菜确实比宫里的御膳清爽得多。清炖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松鼠鳜鱼、还有一碟烫干丝,摆了一桌子,香气四溢。枫厌给李承钧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碗里,自己也夹了一块狮子头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了眼。
李承钧看着她,没有急着动筷。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碟文思豆腐上,又移回来,忽然开口:"姐姐跟朕认识多久了?"
枫厌嚼着狮子头含含糊糊地算:"你那年十二,我十六……到现在八年了。"
"八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朕第一次见姐姐的时候,姐姐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裙子,靠在铺子的门框上嗑瓜子。"
枫厌一愣。她放下筷子,偏头看他:"你连这个都记得?"
"朕记得。"李承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悠远的、回忆的神色,"姐姐当时冲朕招了招手,说'小弟弟过来,姐姐给你看个好东西'。朕以为姐姐要骗朕的钱,站得远远的没动。然后姐姐就从袖子里掏出了一锭银子,对着朕晃了晃。"
枫厌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你就走过来了?"
"嗯。"李承钧的嘴角也弯了弯,"朕那时候想,这人看着不太像坏人。而且——"他顿了顿,"朕饿了。"
枫厌笑得前仰后合,桌上的汤碗被她笑得差点碰翻。她赶紧扶稳,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所以你是因为一锭银子加一顿饭,就被我收买了?"
"是。"李承钧看着她笑盈盈的模样,眼底浮起一层温润的光,"后来姐姐把朕领进铺子里,让后厨给朕煮了一碗面。加了荷包蛋和两片牛肉。朕那时候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枫厌被他这番话说得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掩饰情绪,含糊道:"一碗面就让你记了八年?你也太好收买了。"
"不是一碗面。"李承钧看着她,目光认真而沉静,"是姐姐看朕的眼神。那时候朕穿得破旧,浑身脏兮兮的,旁人见了朕都绕着走。只有姐姐——"他微微垂下眼,像是在确认某个很久远的记忆,"姐姐看朕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可怜,也没有嫌弃。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孩子。"
枫厌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她看着面前这个已经长成挺拔帝王的年轻人,忽然想起那年那个站在墙角阴影里、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少年。她当时塞银子给他,确实没有想太多。一半是商人的直觉——她看人很准,这小子将来必成大器;另一半……大概是她那时刚穿越过来没多久,还带着前世三十多年的人生阅历,看见一个瘦弱可怜的小孩,本能地想照顾一下。
可没想到这一照顾,就是八年。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她放下茶碗,伸手越过桌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行了,过去的事儿不提了。你现在不是挺好么?天子当得风生水起,赵庭安也抓了——对了,明天审他,你打算怎么审?"
李承钧被她自然地转开了话题,也不追问。他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先让他交代江南一系所有涉案官员的名单。然后——"他的眸色微微沉了一瞬,"朕要让他把私盐的银子流向交代清楚。那些银子不止进了他个人的腰包,还有很大一部分流入了京中。"
枫厌挑眉:"京中?你是说——"
"朝中有人跟他勾结。"李承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神色平静,"朕心里有数。"
枫厌没有多问。她在这朝堂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她只是给他又夹了一块鱼肉,说:"那你小心些。朝堂上那些人,面上对你恭恭敬敬的,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盘算呢。"
李承钧看着她夹过来的鱼肉,嘴角弯了一下。他低头吃了,然后抬头看她:"姐姐今天心情好?"
"废话。"枫厌又夹了一筷子干丝,"赵庭安抓了,秦文远也被撸了,苏州那边的事算是了了大半。张诚过两日也该到京城了,等他把孙贵那些私账带回来,冉月商会的嫌疑就彻底洗清了。我心情能不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那批'算错'的海货,什么时候能到我账上?"
李承钧失笑。他放下酒杯,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写着"银子"两个字的狐狸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朕明日就让人办。"
枫厌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给他斟了一杯酒,举杯碰了碰他的杯沿:"来,祝陛下早日把朝中的蛀虫也一并清了。等你清完了,我请你喝酒。我窖里还埋着三坛二十年的女儿红。"
李承钧端着酒杯,看着她眉眼飞扬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得几乎要溢出来。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放下杯盏,忽然开口:"姐姐。"
"嗯?"
"等这件事了了——"他看着她,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有一种郑重的、近乎承诺的东西,"朕有件事想跟姐姐说。"
枫厌眨了眨眼:"什么事?现在不能说?"
"现在不行。"他说,"等一切都落定了。"
枫厌看了他好一会儿,总觉得他那个眼神里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又给他斟了杯酒,弯起嘴角:"行吧,那就等落定了再说。反正我跑不了。"
李承钧端着那杯刚斟满的酒,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久没有移开。烛火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生长,静默又笃定。
窗外的夜色深了,秋风穿过鸣銮楼的飞檐,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屋内暖意融融,酒香和菜香混在一起,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酿成一种安然而又饱满的温热。
枫厌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菜,心里却在想——等这件事了了,他到底要说什么呢?
她猜不到,但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点点、只有那么一点点的期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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