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旧梦烹骨

洞底阴寒的湿气裹着浓重血腥味缓缓漫溢上来。

祁昭淼浑身僵住，一身火红狐毛在昏暗洞穴里泛着细碎莹亮的光泽。

她满心费解，眼前分明只是一具濒死将绝的凡人躯壳，为何偏偏能穿透她的兽形皮囊，窥见她藏于其内的元神本相？

她本可转身离去，顺着雪缝重回茫茫雪原，权当从未撞见这血泊之中的将死之人。

可方才渗入长生草里的那缕奇异甜意，依旧残留在舌尖，一股来路莫测的神力，已然悄无声息缠上她千年稳固的灵脉。

她狭长的狐眼骤然一冷。

她于昆仑修行千载，灵脉素来稳固无虞，可方才触到那股力量的刹那，心底竟生出一丝蚍蜉撼树般的极致战栗。

身后长尾绷得笔直，绒毛根根倒竖。她见过无数凡夫俗子，却从未有谁，仅凭一副濒临溃散的肉身，便能引动她灵脉生出这般剧烈异动。

权衡不过片刻，祁昭淼不再迟疑。

爪尖浮起一层莹白柔光，温润灵力如水缕缠上沈砚珩的肩臂。

她身形轻巧，刻意避开他周身狰狞伤口，全然以术法托住他沉重躯体，步步轻退，将重伤垂危的男子缓缓挪至洞内避风的岩壁凹处。

沈砚珩意识昏沉涣散，只觉身体骤然离地，后背轻蹭过粗粝冰冷的岩壁。刺骨剧痛席卷全身骨血，他无力挣脱那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眼皮沉若坠铅，只能任由自身被缓缓挪移。

灰蓝色眼眸半阖朦胧，涣散的视线里，那道朦胧红衣女子的虚影，始终静静伫立，未曾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萦绕周身的灵力缓缓敛去。

一声沉闷轻响，沈砚珩后背轻落，稳在洞内相对干燥平整的岩地上。

落地刹那，剧痛撕扯肌理，他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低哑闷哼。

祁昭淼连忙后退数步，火红狐身悄然隐入洞窟暗处。

洞穴远比她预想的更为空旷幽暗，风雪自顶端雪缝不断渗入，刺骨寒意四下蔓延。

她纵然有心，也无力将重伤的他送回外界雪原，万般顾虑在心底层层盘旋。

洞底酷寒蚀骨，他本就伤势垂危，又经一番灵力挪移，她全然拿捏不准，这人残存的生机还能维系几时。

狐瞳在昏暗中漾开淡淡清光，她静静蛰伏观望，细细辨察他微弱起伏的胸息，默默估量着他仅剩的生机。

*

沉沉梦魇骤然铺展，周遭落入一片苍茫死寂，寒风卷着碎雪肆意掠过。

一道身着金赭暗纹锦袍的人影伫立风雪之中，眼尾紧绷，眼尾爬满细密红血丝，一步步朝他缓缓走近。

来人缓缓蹲身，垂眸俯视梦境中狼狈伏地的沈砚珩，低声唤出他的小字：“砚行。”

声音不高，字字寒凉，如冰锥坠心。

“狡兔死，走狗烹。这便是你落得这般下场的缘由。”

梦里的沈砚珩浑身彻骨冰凉，想要开口辩驳，喉间却凝堵无声，只能徒劳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满心无力。

现实岩地上，沈砚珩眉头死死蹙紧，躯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彻底深陷梦魇桎梏，迟迟无法清醒。

暗处蛰伏的祁昭淼将一切尽收眼底，狐耳轻轻颤动，又下意识向后抿压，是生灵感知极致危险的本能戒备。

可眼前之人明明昏迷无助、毫无防备，为何会让她生出这般强烈的忌惮与不安？

风雪渗骨寒凉，眼见身下之人气息愈发微弱，生机几近断绝，祁昭淼终究压下满心戒备与迟疑，缓步朝前靠近。

火红狐身轻步趋近，小心翼翼避开他周身狰狞可怖的伤口，一举一动都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别扭。1

她微微垂首，毛茸茸的狐颊轻蹭过他尚且洁净的侧脸。狐族灵力不拘人形，皮肉相触便可流转渡送。

丝丝缕缕温润纯粹的灵力，无声无息涌入沈砚珩枯竭衰败的经脉之中，堪堪替他吊住最后一线残喘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