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覆盖了整座昆仑山。粗粝雪粒漫过群峰,山石埋于素白,万籁俱寂。
周遭的万事万物都融于这场盛大的雪景中。风雪碾过岩缝,草木的轮廓被落雪揉淡,天地间只剩雪粒簌簌坠落。
山腰积雪深处,一名男子身着单薄礼衣,身子微微蜷缩,静卧在皑皑白雪之上。
身下漫开一滩殷红,于一片素白之中格外刺目。
他睁开了一条缝,灰蓝色的眸像是结了一层雾。细碎雪沫落进眼底,视线朦朦胧胧,望不见远处连绵的雪峰,唯有风雪在眼前沉沉流转。
好冷。他想,大限将近。
手指艰难抬起,那双手曾驰骋沙场,此刻却白得近乎透明。指尖颤了颤,终究脱力垂落,重重跌回积雪。
*
风雪卷过起伏雪丘。
一只八尾赤狐穿行在深厚雪堆之间,火红皮毛破开满目素白,口中叼着一截泛着微光的长生草,步履轻快直奔山腰。
一道清脆神识声响漫过雪原,是她化作狐身时的心念自语。
“今儿的口食有着落了。”
声音透着几分欢快。
八条蓬松狐尾在身后轻轻晃荡,这般异象若是被凡人撞见,必然心生惶恐。
赤狐骤然顿步,鼻翼翕动。
浓重血气顺着风雪扑面而来。
血气勾动深埋的兽类本能,狐瞳猛地放大。
身为受昆仑仙气滋养的八尾赤狐,她本该对生血避之不及。可这股气息太过勾人,她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兽性本能,决意上前一探究竟。
她蹦跳穿梭,越过层层雪堆与嶙峋大石,终于抵到气息最为浓烈之处。
腹中饥饿与渴求愈发汹涌,狐眉微微蹙起,一身火红皮毛鲜亮如火。
她警惕抬眼,视野之内,竟不见半个人影。
她愣了愣,前爪才刚踏出两步,脚下的雪层骤然塌陷。
她顺着缺口翻滚下坠,一路跌滚到底,浓稠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几乎将她整只狐牢牢包裹。
她呛咳两声,甩了甩脑袋,才发觉方才衔在口中的长生草已经遗失。
可就在她抬眼望向洞穴深处的刹那,神色骤然僵住。一名男子倒在遍地血泊里,人事不知。
“啧。”
赤狐只呆愣一瞬便回过神,心底不由一阵咬牙切齿。
昆仑狐族不可食人,这是三界定下的铁律。它们虽身为妖,却又承昆仑仙气滋养,半妖半仙,万万碰不得人命。
她收敛心绪,一步一步朝男子走近。男人尚存一丝微弱鼻息,气若游丝。
赤狐看向他,此番靠近并非动了噬人邪念。方才滚落的长生草正落在男子身侧,未浸染大片血泊,只叶尖沾了浅浅一点血痕。
不过是吃沾了些许人血的长生草,应当不算违逆规矩。毕竟她并未直接吞噬活人。
她微微低下脑袋,唇齿轻合,咬住了长生草的根部。
她一小口一小口,将整株长生草缓缓咽下。待到啃食到草株顶端,那处沾着男子血痕的部位入了口中。
赤狐浑身一顿。
那人的血,竟泛着一丝奇异的甜。
她不由得嚼得极慢,舌尖细细摩挲,贪恋地想要将这缕特别的滋味,牢牢刻印在感知之中。
就在她咀嚼的间隙,身侧倒在血泊里的男人,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赤狐浑身的毛骤然炸起。方才肆意舒展的八条尾巴尽数向内收拢,只余下一条垂落在地。
下一瞬,男子缓缓抬眸。
昏暗的洞穴之中,一人一狐,就此面面相觑。
赤狐心念急转,当即打算装作无知野兽,趁对方虚弱失神,寻机脱身逃离。
未待动作,男人沙哑破碎的嗓音,先一步在密闭岩洞响起。
“你是谁?”
赤狐心头剧震。
她此刻通体狐形,红毛覆身,并无半分人形。凡人怎会对一头野兽出言发问。
男子失血垂危,面色惨白胜雪,面容俊美凌厉。胸腔费力起伏,吐出缕缕白气。
他目光牢牢落于狐身,气息微弱,又缓缓添了四字。
“这位姑娘。”
重伤迷乱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火红兽形,眼底唯独映出一道朦胧红衣女子身影。
身姿真切,眉眼模糊,看不清晰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