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

七月的城市像一口蒸锅，连风都是烫的。

林冬从写字楼里出来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旁边外卖员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带起一阵更热的风。他皱了皱眉，把衬衫袖口放下来，扣好，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十二点四十七分，离下午上班还有一小时十三分钟。

他本来可以叫外卖。但他习惯每天中午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一瓶冰水，然后在店里靠窗的位置坐十分钟，把水喝完，再慢慢走回去。这十分钟是他一天里唯一觉得世界还算安静的时候。

便利店的门推开，冷气裹着速食关东煮的味道涌出来。他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冰柜，手指刚碰到一瓶水的瓶盖，身后就伸过来一只手，抢先把它拿走了。

“不好意思啊，我快热死了。”

林冬转头。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正冲他笑，额头上全是汗，碎发贴在脸颊两侧。她怀里已经抱了三瓶冰水，这一瓶是第四瓶。T恤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圈，但笑容很坦荡，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意思。

林冬没说话，从冰柜里又拿了一瓶。

“你也喜欢这个牌子？”那姑娘跟在他后面往收银台走，“这个牌子的水有种甜味，你发现没？”

林冬没接话。排队的人不多，他站在她身后，看她把四瓶水一瓶一瓶放到收银台上。收银员扫完码，报了个数。姑娘低头翻包，先是翻侧兜，又翻主袋，然后拍了一下脑门。

“忘带钱包了。”

她回头看林冬，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但更多的是那种“算了没事我放回去”的豁达。林冬把自己那瓶水放到收银台上，又指了指她的四瓶。

“一起结。”

姑娘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

“后面还有人排队。”

她闭嘴了。收银员扫完码，林冬付了钱。姑娘抱着五瓶水跟在他后面出了便利店，刚出门就热得吸了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公司的？我明天把钱还你。”

“不用。”

“那怎么行，五瓶水呢。”

“四瓶是你的，”林冬说，“一瓶是我的。”

“那也得还。”姑娘绕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我叫苏夏，就在隔壁游戏公司上班，策划。你呢？”

林冬不得不停下脚步。阳光很毒，苏夏站在他面前，脸被晒得发红，但眼睛很亮。她抱着一堆冰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胳膊往下滴，整个人热气腾腾的。

“林冬。”

“林冬？”苏夏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冬天的冬？”

“嗯。”

“我叫苏夏，夏天的夏。”她晃了晃怀里的水，瓶子碰在一起叮当响，“你看咱俩，一个冬一个夏，挺有意思的。”

林冬没觉得有意思。七月的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他只想赶紧回办公室。他点了点头，说了句“钱不用还了”，转身就走。

苏夏在后面喊：“明天这个时候我还在这儿，把钱还你！”

林冬没回头。

第二天中午，林冬一出写字楼就看见了苏夏。她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啃雪糕，白色T恤上印着一只黄色的鸭子，马尾辫比昨天扎得高了些。看到他，她立刻跳起来，从兜里掏出五个硬币，放在他手心里。

“五瓶水，一瓶三块，一共十五。我多还你一块，算利息。”

硬币被她的体温捂得发烫。林冬低头看了一眼，五个一块硬币，其中有一个是旧版的，边缘磨得发亮。

“不用利息。”

“那不行，”苏夏咬着雪糕棍，“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万一以后我还得找你借钱呢。”

“……”

“开玩笑的。”苏夏把雪糕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精准命中，“你吃饭了吗？”

“没有。”

“我知道附近有家凉面特别好吃，”苏夏眼睛亮了，“我请你，就当谢谢你昨天帮我。”

“不了。”

“那你请我。”苏夏立刻改口，“你昨天帮我付了十五块，今天请我吃碗凉面，十块，我还欠你五块，下次再请。这样算合理吧？”

林冬看着她。苏夏歪着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雪糕的奶油，笑得理直气壮。他想起昨天在便利店，她翻包翻得脸都红了，但一句“算了不买了”都没说，坦坦荡荡地承认忘带钱包。

“走不走？”苏夏往前迈了一步，又回头看他，“那家店中午人多，去晚了要排队。”

林冬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上去。可能是太阳太晒了，可能是她眼睛里有什么让人拒绝不了的东西。苏夏在前面带路，边走边讲那家店的凉面有多好吃，汤汁是老板的秘方，黄瓜丝切得比别家细，辣椒油是自己熬的。

“你不能吃辣吧？”她突然回头问。

“你怎么知道？”

“猜的。”苏夏笑了，“你昨天买的是常温区的三明治，不是冷柜里的辣味饭团。而且你穿长袖，一看就是怕冷又怕热的人。”

林冬没说话。苏夏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身面对他。

“林冬。”

“嗯？”

“以后我罩着你，”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T恤上那只鸭子跟着晃了晃，“夏天怕热是吧？我帮你带冰水。冬天怕冷的话……冬天再说。”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整个人像镶了一圈金边。林冬看着她的笑脸，觉得这七月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凉面加辣吗？”他问。

苏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加！但你的那份不加。”

她转身继续走，马尾辫甩来甩去。林冬跟在后面，把手心里的五个硬币揣进了口袋。其中一个还带着她的体温。

后来林冬想起来，那天他本来可以拒绝的。可以转身回办公室，吃那块千篇一律的三明治，过一个安静的中午。但他没有。他跟着一个叫苏夏的姑娘，穿过闷热的街道，走进一家开着空调的小店，吃了一碗不加辣的凉面。

从那天起，他的生活里多了一个夏天。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