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三个月后,周煦发现了一个问题。
准确地说,这个问题从交往第一周就存在了,但他一直用他那颗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脑袋告诉自己:没关系,慢慢来,她只是需要时间。
可是三个月过去了。他发出去的消息,平均回复时间从最初的四十分钟,变成了两个小时,然后变成半天,偶尔甚至是第二天早上才收到一个“嗯”。
周煦盯着手机屏幕。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天下午发的:“今天医院来了只小柯基,腿短得爬不上台阶,笑死我了,发你看!”配了一张柯基努力蹬腿的模糊照片。发送时间:14:27。现在是次日上午十点。状态:已读。回复:无。
年糕趴在他脚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脚踝。周煦低头看它,苦笑:“你妈又不理我们了。”
年糕歪头,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周煦点开林砚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画稿的局部,配文只有一个字:“完。”他早就看过了,不仅看了,还反复看了很多遍,试图从那些笔触里读出她的心情。但他什么都读不出来。林砚的朋友圈和她的为人一样,干净,克制,惜字如金。
他翻到更早的记录,发现林砚几乎从不发生活相关的内容。没有自拍,没有美食,没有风景。全是画。偶尔有一两只猫。最新一张画里,角落里有一只模糊的、黄色的、毛茸茸的东西。周煦放大了看,心跳快了半拍——那似乎是一个狗的影子。
他立刻截图,发给方糖:“这是年糕吗?她画的是年糕吗?”
方糖秒回:“你问我?你自己不会问她?”
“我不敢。”
“周煦,你一个兽医,给藏獒接过生,给蟒蛇拔过牙,你跟我说你不敢问女朋友一句话?”
周煦打了一长串字,又全部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唉。”
方糖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是一段语音。周煦点开,方糖的声音懒洋洋的:“我告诉你,林砚这个人吧,你跟她来硬的没用,来软的也没用。你得学会——等。等她自己从那个壳里探出头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敲门,是坐在门口,让她知道你在。你敲门,她反而缩回去了。”
周煦听了三遍。然后他收起手机,看着年糕,认真地说:“年糕,从今天开始,我们要改变策略。不敲门了。坐在门口。”
年糕兴奋地叫了一声。
周煦说:“……但不是叫你半夜叫。”
那天傍晚,周煦算好了时间。根据他三个月的观察,林砚通常在下午六点半到七点之间出门拿外卖。他掐着点,带着年糕在走廊里“偶遇”。
果然,七点差五分,隔壁的门开了。林砚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素面朝天,眼皮微微浮肿,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她看见周煦和年糕站在走廊里,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好巧。”周煦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不灿烂,不热情,像一只乖乖坐在门口、只是恰好路过的狗。
“嗯。”林砚应了一声,往电梯走。
年糕激动得尾巴摇成了电风扇,但周煦拉紧了狗绳,没有让它扑上去。只是平静地跟在后面,进了电梯,按了一楼,全程没有说话。林砚反而觉得不对劲了,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不问我为什么不回消息?”
周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电梯到了一楼。林砚走出去,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周煦读不懂。她什么都没说,拿完外卖就上楼了。但那天晚上,周煦收到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谢谢。”
周煦把手机贴在胸口,对年糕说:“她说谢谢!她主动给我发消息了!”
年糕趴在地上,用一种“你至于吗”的表情看着他。
然而,好的转变并没有持续太久。
真正的问题爆发在第四个月。那天是周六,周煦起了个大早,买了林砚上次提过一嘴的那家网红早餐店的招牌饭团,排了四十分钟队。他兴冲冲地敲开林砚的门,却看到她一脸烦躁地站在画架前。
“怎么了?”
“稿子。明天截稿,我一个字都画不出来。”林砚抓了抓头发,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暴躁,“你能不能先回去?”
周煦举着手里的饭团,笑容僵了一秒。但他很快调整好,把饭团放在门口的鞋柜上。“那你先忙,饭团放这了,记得吃。我先回去。”
他转身要走,林砚却突然叫住了他:“周煦。”
他回头,眼睛里亮了一下。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不打招呼就过来?”林砚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需要工作的时候,不想被打扰。”
周煦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空了的塑料袋。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发了消息你没回”,想说“我只是想给你送个早饭”,想说“我排了四十分钟的队”。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他回到自己家,关上门。年糕迎上来,他蹲下去,把脸埋进年糕厚实的毛里。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年糕,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年糕舔了舔他的耳朵。
那天晚上,周煦破天荒地没有给林砚发消息。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他发了一条,很简短:“降温了,注意保暖。”林砚回了一个“嗯”。
方糖说得对,林砚需要空间。周煦试着给她空间。他减少消息频率,不再动不动就去敲门,不再一看到有趣的东西就立刻拍照分享。他把那些想对她说的话,全部存进了一个备忘录,标题是“等她想听的时候”。
但空间给多了,他自己先受不了了。
第五天晚上,他在医院值夜班。凌晨两点,医院里很安静,只有笼子里偶尔传来的狗哼唧声。他坐在前台,盯着手机。和林砚的聊天框,停留在三天前那个“嗯”。
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备忘录,开始翻。
第一条:“今天年糕被一只吉娃娃凶了,它居然躲到我身后。你说它是不是怂?”日期是四个月前。
第二条:“路过你上次说好看的那家花店,买了向日葵,但不敢送你。放我自己桌上了。”
第三条:“你今天发朋友圈了,虽然只有一个句号。我猜你心情不好。想问你,又怕你嫌烦。”
第四条,第五条,第三十条……密密麻麻,全是没能发出去的话。每一条的末尾,他都写了同一个词:“忍住。”
周煦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年糕在旁边的休息区睡得四仰八叉,发出均匀的鼾声。他自言自语:“年糕,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她说需要空间,我给了。可是……给着给着,好像离她越来越远了。”
年糕翻了个身,没有醒。
第二天一早,周煦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了林砚。她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脚边放着一个纸袋。她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像是平时那个冷淡从容的林砚。
看到他,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
“嗯。”周煦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累,“你找我有事?”
林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袋。“我做了点吃的。排骨。方糖说……你上次跟她抱怨,说我总不回消息,可能是不喜欢你。我不是……不喜欢。”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是周煦第一次看到她主动跟人对视这么久。她的眼睛很亮,但眼尾有一点红,像是没睡好。
“周煦,我不是不想理你。我只是……需要充电。独处对我来说,就像你的社交一样重要。你明白吗?”
周煦站在原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想起备忘录里那些没发出去的话,想起方糖说的“坐在门口等”,想起这四个月所有被他咽下去的委屈和不安。他走过去,在林砚面前站定。
“我明白。”他说,声音有点哑,“但你能不能也明白一件事?”
林砚看着他。
“你不用回我每条消息。你不用每天见我。但你能不能……偶尔,就偶尔,让我知道,我对你来说,是重要的?”他顿了顿,像是在咽下什么,“你那么独立,我很怕自己对你来说,根本不重要。”
走廊里很安静。年糕不知什么时候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安静地坐在周煦脚边,仰头看着林砚。
林砚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煦以为她又要用“嗯”来结束这一切。然后她伸出手,很慢、很犹豫地,指尖碰到了周煦的手背。那只手很凉,还在微微发颤。
“你很重要。”她说。四个字,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周煦反手握住她,把那只冰凉的手整个包进掌心。他笑了,眼眶有点热。“好。那这次吵架,到此为止。”
林砚没有抽回手。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动了一下,弧度极小,但周煦看见了。那是他见过的最吝啬、也最珍贵的笑容。像一只猫,在终于决定蹭你之前,尾巴尖那一下微微的弯。
进了屋,年糕立刻把林砚带来的纸袋撕开了,里面是给它买的磨牙棒。周煦端着那盒排骨,吃了一口,眼睛瞪大了。
“林砚,这个排骨……”
“怎么了?”
“太好吃了。”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你以后能不能……每周都做一次?”
林砚看着他那张塞满食物的脸,活像一只被投喂的大狗。她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看心情。”
“好嘞!”周煦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你说了算。”
那天下午,周煦把备忘录的名字改了,从“等她想听的时候”改成了“以后慢慢说给她听”。然后他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那只空了的排骨盒子,和年糕啃磨牙棒的侧影。文字只有一句:“今天,猫给狗做了排骨。”
方糖在下面评论:“酸臭味飘到我这了。”
林砚没有点赞。但周煦知道她看到了。因为晚上他收到了她发来的一张照片——画室里,那幅未完成的画上,多了一只狗和一只猫并排坐着的背影。猫的尾巴搭在狗的爪子上。
配文只有两个字:“好丑。”
周煦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然后他抱起年糕,在它脸上亲了一口:“年糕,你妈说好丑,但她画了。”
年糕用爪子推开他的脸,表情嫌弃。
而隔壁,林砚坐在画架前,看着手机上那张屏保截图,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在日记本上写道:“今天,那只狗说,他怕自己不重要。我告诉他,他很重要。说出口的时候,比想象中容易。”
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排骨好像做少了。下次多放点。”
最后,她在纸上画了一只狗,耳朵耷拉着,眼睛里画了两颗心。旁边画了一只猫,用尾巴拍了拍狗的脑袋。
猫的尾巴旁边,她写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乖”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