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

京城暗流

北离京城，暮春时节，细雨绵绵。

细雨打湿青石板，洗去了街市上的浮尘，却洗不掉藏在繁华都城底下的暗流。太傅府旧宅早已被查封，院墙爬满荒草，朱漆大门斑驳剥落，昔日车马盈门的景象，只剩下一片死寂。

云渊一身粗布青衣，混在往来市井百姓之间，身形收敛，气息平淡，看上去就如同寻常游走谋生的少年，无人知晓他便是当年灭门惨案里，云家唯一留在京城的遗孤。

三年了。

自那一夜大火焚府，他亲手将妹妹云汐托付给仙师莫衣，目送二人乘船远去，独自留在这座危机四伏的牢笼之中。这三年，他隐姓埋名，改换容貌，藏起所有锋芒，在京城底层艰难蛰伏。

白日里，他在书肆帮人抄书谋生，借以打探朝堂消息；到了夜深人静之时，便孤身穿梭在京城街巷，寻访当年太傅府旧部、寻访知晓冤案内情的人，一点点搜集当年构陷云家的证据。

三年来，他如履薄冰。追杀云家遗孤的杀手从未消失，朝堂上构陷云太傅的那伙人，依旧在暗中四处搜寻，只要发现一丝云家后人的踪迹，便会立刻痛下杀手。

“云渊。”

一道轻柔的声音自巷口传来。

云渊身形微顿，指尖悄然扣住藏在袖中的短刃，缓缓侧过头。

巷中站着两个人，百里珩与叶清鸢。

二人穿着世家子弟的常服，褪去了往日锦衣华服的张扬，神色凝重。百里家与叶家，是当年为数不多敢于暗中惦念云家的世家。两家与云家世代交好，他们三人，还有远在海外仙山的云汐，儿时一同在太傅府的庭院读书习剑，捉蝶赏荷，曾经的欢声笑语，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百里珩快步上前，目光谨慎地扫过巷口两头，确认没有探子尾随，才压低声音。

“近日朝堂动静不小，当年诬告云太傅私通外敌的丞相，最近正在加紧派人四处搜捕，传闻他一直疑心云家还有遗孤存活，布下许多暗卫，遍布京城各处。”

叶清鸢眉宇间满是忧色，手中攥着一枚玉佩，正是年少时云汐赠予她的那一块。玉佩温润，被她摩挲了三年，边角已经光滑。

“我们查到，当年那份指控云太傅通敌的密信，是伪造的。只是伪造信件的人藏得极深，我们手中只有零星线索，还抓不到确凿的证据。如今叶家尚且安稳，可若是被丞相察觉我们在暗中调查云家旧案，整个家族都会大祸临头。”

云渊垂眸，眼底藏着沉沉的疲惫。三年潜伏，他见过太多人心险恶。曾经不少受过云太傅恩惠的官员，在云家出事之后，纷纷避之不及，唯恐惹祸上身。愿意冒着灭门风险，暗中帮他的，唯有百里和叶家。

“多谢二位。”云渊声音低沉，“这三年，若不是你们不断为我传递消息，我早已暴露。”

“我们本就该帮你。”百里珩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少年人的倔强，“云太傅一生为国，忠心耿耿，怎会叛国。我们从小一同长大，云汐当年还和我们约定，待长大之后，一同游历北离山河。如今她生死未卜，云家蒙冤，我们不可能袖手旁观。”

提到云汐，叶清鸢的眼神黯淡下来。

“不知道云汐现在身在何处，当年只听说她被一位世外高人带走，此后杳无音信。这三年，我们派人四处打探，跨海寻访，却始终没有半点消息。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有没有受委屈。”

听到妹妹的名字，云渊紧绷的心神微微松动。他没有告诉二人云汐的下落。莫衣乃是海外仙山之人，此事太过离奇，一旦泄露，不仅会连累百里、叶家，更会给远在瀛洲的云汐带去杀身之祸。

他只能压下心底的思念，缓缓开口：“她还活着，有人护着她，只是暂时不能回来。”

百里珩和叶清鸢同时眼睛一亮，悬了三年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叶清鸢轻声感叹，“只盼她平安，早日归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名黑衣暗卫，沿着街巷巡逻，目光锐利，四处盘查过往行人。

“丞相的人来了，此地不宜久留。”云渊神色一凛，低声提醒。

百里珩立刻收敛神情：“我们先走。后续查到新的证据，我会按照老办法，在城西老槐树下留信。你万事小心，千万不要贸然行动。”

“好。”

三人迅速分开，各自汇入人流，消失在细雨笼罩的街巷之中。

云渊独自走在湿漉漉的长街上，雨水顺着鬓角滴落。他抬手，轻轻抚过胸口贴身存放的一块木牌，那是儿时，他和云汐一同雕刻的。

三年来，无数个深夜，他靠着这块木牌支撑自己。他日复一日，收集线索，隐忍等待，承受孤独，躲避追杀，忍受旁人的冷眼。无数次身陷险境，几乎暴露，可一想到远在海外仙山的妹妹，想到云家满门忠魂，便咬牙坚持下去。

他不知道，万里之外的瀛洲仙山，云汐已经修成大逍遥境，正准备踏海归来。

北离的朝堂，奸佞依旧一手遮天，暗流汹涌。丞相一党手握权柄，四处布下天罗地网，搜寻云家遗孤，销毁当年冤案的证据。

而百里珩与叶清鸢回到叶家府邸，闭门在书房之中，细细整理搜集到的卷宗。

叶清鸢铺开一卷泛黄的竹简，轻声说道：“云渊孤身一人，太危险了。丞相的暗卫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找到他。”

百里珩指尖敲着桌面，眉头紧锁：“我们能做的有限，只能悄悄搜集证据，尽可能帮他遮掩行踪。如今我们两家势力尚在，还能在朝堂之上，不动声色地牵制丞相。可一旦打草惊蛇，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真希望云汐能快点回来。”叶清鸢望着窗外烟雨，轻声呢喃，“小时候她聪慧灵动，若是她在，或许我们能想出更多办法。”

沧海之上，海风呼啸。

一艘古朴仙舟破开万顷碧波，自瀛洲仙山出发，向着北离大陆乘风而行。

云汐白衣而立，站在船头，海风扬起她的衣袂。周身淡淡的逍遥道韵流转，脚下巨浪翻滚，却无法沾湿她半分衣衫。

师尊莫衣赠予她一枚护身玉符，又指点了渡海的法门。

“红尘风波险恶，大逍遥境虽可破凡俗桎梏，但朝堂奸佞手中，也藏有上古禁术与异士。切记，不可仅凭力量肆意杀伐，查清真相，以正道昭雪，才是你心中所求。”师尊的叮嘱，还回荡在她耳边。

云汐遥望远方，目光穿透茫茫沧海，望向那座藏着无数恩怨的北离京城。

兄长，我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孤身一人隐忍逃亡。

大逍遥境的力量在她体内静静流淌。她可以隐匿身形，窥探密信，亦可在危急时刻出手护人。

京城的风雨，她即将亲身踏入。

一边是云渊在京城潜伏搜集证据，百里、叶家暗中相助，在朝堂夹缝周旋；另一边，丞相的暗卫四处搜捕，罗网密布，杀机暗藏。

一场关乎云家冤案、牵动北离朝堂格局的风暴，正在缓缓酝酿。

仙舟破浪，渐行渐近。

待云汐踏足北离大陆的那一刻，所有蛰伏的暗流，终将掀起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