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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逍遥

少白:相逢

仙山三载,逍遥证道

海外瀛洲,悬于沧海之外,与世隔绝,不入凡尘时序。

此处云海万古不散,奇峰悬空而立,飞瀑倒挂星河,遍地灵草仙葩,四时不凋。寻常修士毕生难觅的一缕仙气,在这里却如人间清风,朝夕拂面,岁岁不绝。

三年。

整整三载光阴,在红尘不过弹指须臾,可对闭关悟道之人,已是脱胎换骨、重塑道心的漫漫岁月。

三年前,云家一夜倾覆,满门忠烈血染朱门。昔日赫赫扬扬的太傅府,一朝沦为通敌叛族,满门抄斩,尸骨成堆。她亲眼看着府邸大火燎原,看着亲人倒在血泊之中,看着兄长强忍血泪、亲手将她推入茫茫夜色,独自留在危机四伏的京城,以身做饵,换她一线生机。

那一夜的血色火光、满地残红、绝望哭喊,成了她余生最深的烙印。

她一路颠沛逃亡,身负灭门血海深仇,背负整个云家的冤屈,在濒临绝境之际,幸得仙山高人莫衣出手相救,带她远赴海外瀛洲,脱离红尘乱世。

初入仙山之时,云汐不过是个满心伤痕、夜夜梦魇、心底装满恨意与惶恐的少女。

那时的她,眼底有泪,心底有惧,不敢回想过往,不敢遥望将来。

莫衣见她根骨清奇、神魂纯粹,更难得是她历经大悲大痛,却未曾生出邪戾之心,依旧存善守正,便破例收她为唯一弟子,传她瀛洲无上逍遥道法。

逍遥道,不问杀伐,不逐强权,不困爱恨,不缚红尘。

此道最讲究心无桎梏、身无枷锁、神无牵绊。

可初入仙山的云汐,偏偏满身桎梏。

她困于血海深仇,困于家国冤屈,困于与兄长分离之痛,困于无力自保的卑微与不甘。

最初半年,她夜夜难眠。

云海静谧,仙风温柔,可她闭上眼,便是漫天火光,是亲人倒下的模样,是京城冰冷的屠刀,是兄长转身决绝的背影。

无数个深夜,她独自立在崖边,望着茫茫沧海,泪水无声坠入云海。

她想要变强,想要回去,想要翻案昭雪,想要护她唯一的亲人。

可她修为低微,身在海外孤岛,红尘万里相隔,渺小如尘埃。

越是执念深重,越是修行滞涩。

莫衣从不多言训斥,只是任由她静坐、沉思、自愈。

他告诉她:“逍遥道,非无情道。大逍遥者,先渡己心,再渡凡尘。心若被困,万般神通皆为枷锁;心若澄明,天地万物皆可为剑、可为盾、可为道。”

云汐将这句话刻入心骨,日夜揣摩。

她开始沉下心性,放下浮躁,褪去执念。

白日里,她踏云海、吸灵泽、淬神魂、炼肉身,随仙山日月同息,与山海灵气共生。

瀛洲仙气纯粹浩然,不似红尘驳杂戾气。三年来,丝丝缕缕仙气洗髓伐脉,一点点褪去她身上的凡俗浊气,洗去她逃亡奔波的狼狈,洗去她心底积压的阴霾戾气。

她不再夜夜梦魇,不再被恨意缠绕。

她渐渐懂得,真正的复仇,不是暴戾杀戮、以怨报怨,而是立身正道、登顶巅峰、以乾坤正道,还世间清白,还忠良公道。

若是心被仇恨吞噬,即便他日重回红尘,也只会沦为戾气傀儡,最终坠入魔道,愧对云家世代忠良风骨。

想通此节,她道心彻底通透。

此后修行,一日千里,势如破竹。

从初入仙境的筑基凝气,到凝神、化虚、归真,她步步稳扎稳打,根基浑厚无比,无半点虚浮。

旁人百年苦修方能抵达的境界,她三年尽数踏过。

只因她历经生死劫难,看透人间冷暖,道心稳固如磐石,澄澈如明镜。

岁月流转,春去秋来,瀛洲山花落了又开,云海潮起又潮落。

三年光阴,悄然落幕。

这一日,瀛洲上空风云骤变。

原本温柔静谧的漫天云海,骤然翻涌奔腾,如沧海倒悬,星河倾覆。

万丈霞光自九天垂落,金、白、青三色仙光交织缠绕,笼罩整座仙山。山间千年灵木簌簌鸣响,遍地仙花齐齐盛放,天地间无穷无尽的纯净灵气,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朝着山顶那道白衣身影汇聚而去。

闭关三年的云汐,终于迎来破境之日。

崖顶青石台上,少女白衣胜雪,静静盘膝而坐。

三年苦修,早已褪去她年少的稚嫩柔弱。

她眉目清绝,眉眼清冷沉静,身姿挺拔如松,气质空灵出尘。曾经眼底的脆弱与悲戚尽数褪去,余下的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冷静与坚定。

无数道金色道纹自她身下蔓延开来,缠绕周身,流转生辉。

体内桎梏层层碎裂,经脉拓宽重塑,神魂在仙气淬炼之下愈发凝练澄澈。

过往三年压在她心底的所有枷锁——恐惧、执念、悲痛、不甘、别离之苦、家国之痛,在这一刻尽数碎裂、释然、消散。

她不再被红尘困住,不再被仇恨束缚,不再被过往牵绊。

她看过人间至苦,守过本心至善,熬过无人知晓的孤寂,扛过灭门彻骨的寒凉。

历尽千帆,心仍澄澈。

轰——!

一声无形道音震彻山海,响彻整片瀛洲仙域。

天地灵气轰然归一,尽数涌入她神魂之内。

少女周身仙光大盛,清辉万丈,照亮万里云海。

大逍遥境——成!

此境,是瀛洲逍遥道法的真正入门,亦是超脱凡俗、跳出凡尘桎梏的至高境界。

凡尘修士困于礼法、困于权势、困于恩怨、困于命运。

而大逍遥境修士,心随己愿,身随本心,不受世俗拘束,不被命运裹挟,一念可踏山海,一眼可破迷局,一身可敌千军。

云汐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曾盛满泪水与惶恐的眼眸,此刻澄澈如万古星河,清明、辽阔、无尘、无垢。

眼底有山海,有天地,有过往,有将来,却再无半分执念枷锁。

她轻轻抬手。

指尖拂过虚空,漫天流云随她心念流转,山间清风随她指尖而动,周遭天地灵气俯首呼应。

举手投足,自有超然大道。

三年前,她是任人追杀、无处可依、只能狼狈逃亡的落魄孤女。

三年后,她已是登临逍遥境、手握仙途、可自主沉浮的修道高人。

身后脚步声轻响,白衣仙影缓步而来。

莫衣立在不远处云海之侧,望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弟子,眼底含着淡淡赞许。

“三载闭关,破境逍遥,你不负我瀛洲道法,亦不负你本心。”

云汐缓缓起身,垂眸行礼,身姿恭敬,心态却早已从容淡然。

“多谢师尊三年栽培,渡我出绝境,授我大道。”

莫衣望着万里沧溟之外的红尘方向,轻声开口:

“你道心已成,逍遥立身。自此往后,你已不再是凡尘弱小女子,不受世俗命数束缚。你可留仙山永享清宁,不问红尘纷争;亦可踏云归乡,重回乱世,了结前尘恩怨。”

“两条路,皆为逍遥。随心而行,便是正道。”

云汐抬眸,望向沧海尽头那片遥远的红尘故土。

那里,有她的兄长云渊。

三年来,兄长孤身留在风波诡谲的北离京城,隐于暗处,步步为营,忍辱负重,默默搜集当年冤案证据,日日游走刀尖之上,只为等待她归来的那一日。

那里,有她云家满门未雪的沉冤,有颠倒黑白的朝堂奸佞,有当年一手策划灭门惨案的幕后黑手。

仙山岁月静好,可她的凡尘,仍有未了之事、未护之人、未平之冤。

她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被人护住、需要被人拯救的小女孩。

如今她登临逍遥,手握力量,心有正道,身有底气。

她可以回去了。

云汐眼底微光灼灼,声音清宁却无比坚定:

“弟子心已逍遥,却情系凡尘。”

“我不求一世仙山清欢,只求归赴红尘,护我至亲,雪我家门百年冤屈,还忠良一个公道。”

“凡尘恩怨未了,我道便不止于此。”

莫衣闻言,微微颔首,眸中深意万千。

“不错。真正大逍遥,不是避世无情,而是历经万般苦难,依旧心怀赤诚,敢担责任,敢赴山河。”

“你去吧。”

“从今往后,你道途自在脚下,命运自在己手。红尘风雨,你可独往;万千因果,你可自渡。”

海风浩荡,云海翻涌。

白衣少女立于仙山之巅,俯瞰万里沧溟。

三载仙山修行,磨去她怯懦,赋予她锋芒;洗净她悲戚,赐还她坦荡。

昔日仓皇逃亡的孤女,今日终于羽翼长成,逍遥立世。

她深深望了一眼静谧永恒的瀛洲仙山,转身面向茫茫红尘方向。

兄长,等我。

三年别离,我不再是拖累你的软肋。

这一次,换我归来,与你并肩。

扫清奸佞,平反冤案,重振云氏,告慰忠魂。

风起云海,白衣猎猎。

大逍遥境的仙力萦绕周身,她的归途,自此开启。

红尘万丈,风雨将至。

而她云汐,已然无惧无畏,踏道归来。1

段评

这章写得超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