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秋雨下得缠绵,直到清晨才堪堪停歇。
时晴野是被窗外那一抹极不真切的金色晃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阳光正透过窗纸的缝隙,在床前的青砖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无数微尘在上下翻飞,像是一场无声的舞。
“是个大晴天。”她心想。
这梅雨季里的日头,比金子还金贵。晴野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推开窗。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和草木清香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深吸一口,肺腑间顿时一片清凉。
巷子里已经有了动静。隔壁的张阿婆正搬着竹榻往门口摆,嘴里念叨着:“这老天爷,可算是开了眼。”
晴野洗漱完毕,换了身轻便的旧衣裳,将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住。她走到院中的葡萄架下,昨夜的雨水积在宽大的叶片上,风一吹,便哗啦啦地洒下来,溅了她一身的凉意。
母亲正在堂屋里整理那些受潮的干货。
“晴野,把那几坛子梅干菜和笋干搬出来晒晒。”母亲吩咐道,“这雨下得人心慌,再不干,都要长毛了。”
晴野应了一声,走进昏暗的储藏室。一股陈年的、发酵过的香气扑鼻而来。她搬出两坛沉甸甸的梅干菜,又提了一袋笋干,小心翼翼地搬到院子里。
梅干菜是乌黑油亮的,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咸香;笋干则是淡黄色的,蜷缩着身子,像是在沉睡。晴野找来几块干净的竹匾,将梅干菜和笋干均匀地铺在上面。黑色的菜,黄色的笋,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质朴的美感。
“这笋干是你爸去年春天上山挖的。”母亲一边翻动着梅干菜,一边说,“那时候你还要闹着跟去,结果走了一半路就喊累,非要你爸背回来。”
晴野笑了,记忆里的画面清晰起来。那是父亲宽阔的背,是山上清新的空气,是竹笋破土而出的脆响。
“那时候小嘛。”晴野蹲下身,帮母亲一起翻晒,“现在若是再去,怕是能背一箩筐下来。”
“你呀,现在是个大姑娘了。”母亲笑着摇摇头,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慈爱,“不过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跟在我身后要糖吃的小丫头。”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变得热烈起来。院子里的竹匾被晒得滚烫,梅干菜和笋干散发出的香气也愈发浓郁。那是一种经过时间沉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香气,让人闻着便觉得心安。
晴野搬了把藤椅,坐在葡萄架下看书。手里拿的是一本泛黄的《陶庵梦忆》,张岱的文字,清冷孤傲,却在这温暖的午后,读出了一丝别样的温情。
“湖心亭看雪,崇祯五年十二月……”她轻声念着,目光却飘向了院墙外。
墙外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被秋风染黄,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墙头,又滑落到院子里。
一只花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轻巧地跳上墙头,对着晴野“喵”了一声。
“是你呀。”晴野认得这只猫,是巷子里的流浪猫,时常来她家讨食。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早上没吃完的糕点,掰碎了放在墙头。
花猫凑过来,嗅了嗅,然后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完后,它满足地舔了舔爪子,在墙头蜷成一团,晒起了太阳。
一人一猫,一墙之隔,共享着这片刻的宁静。
午饭是简单的阳春面。母亲用猪油熬了汤底,撒上葱花和酱油,再卧上一个荷包蛋。面条爽滑,汤头鲜美,晴野吃得额头冒汗。
“下午去河埠头洗洗那几件厚衣裳吧。”母亲说,“这日头好,晒干了晚上就能盖。”
晴野点点头,收拾了碗筷,提上木桶,往河埠头走去。
河埠头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几个妇人正蹲在那里洗衣,棒槌起起落落,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她们聊着家长里短,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生了娃,笑声爽朗,惊起了水边的几只水鸟。
“晴野,来洗衣裳啊?”三阿婆抬起头,笑着打招呼。
“是啊,三阿婆。”晴野找了个空位,蹲下身,将衣裳浸在水里。
井水冰凉,浸得手指有些发麻。晴野打上肥皂,用力搓洗着。肥皂泡在阳光下呈现出五彩的颜色,随着水流漂向远方。
她看着那些五彩的泡沫,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河埠头洗衣裳。她就在旁边玩水,把肥皂泡吹得满天飞。母亲总是嗔怪她,却从不真的生气。
“晴野,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三阿婆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没什么,想起小时候的事了。”晴野笑了笑,继续搓洗衣裳。
衣裳洗好,拧干,装进木桶。晴野提着沉甸甸的木桶往家走。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湿漉漉的衣裳在桶里晃荡,散发出肥皂的清香。
回到家,母亲已经将晾衣绳拉好了。晴野将衣裳一件件晾上去。水珠顺着衣角滴落,在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晚上吃梅干菜扣肉吧。”母亲看着晒得半干的梅干菜,提议道。
“好呀!”晴野眼睛一亮。
梅干菜扣肉是江南人家的经典菜肴。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焯水后抹上酱油,下油锅炸至表皮金黄,再切成薄片,铺在碗底。上面铺上泡发洗净的梅干菜,上锅蒸上一个时辰。
肉香与菜香在蒸汽中交融,肉的油腻被梅干菜吸收,梅干菜的咸香又被肉的油脂浸润。出锅时,倒扣在盘中,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晴野帮着母亲打下手。切肉,摆盘,烧火。
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诱人的香味。晴野坐在灶膛前,看着跳动的火光,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闻着那越来越浓郁的肉香,觉得心里踏实极了。
“这做扣肉啊,火候最重要。”母亲在一旁说,“火大了,肉会柴;火小了,又蒸不透。得用文火,慢慢地煨,才能入味。”
晴野点点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很慢,慢得能听见肉汁在碗里翻滚的声音,慢得能闻见梅干菜在蒸汽中舒展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关了火,却没有立刻揭开锅盖。
“再焖一会儿,更入味。”
母女俩就坐在厨房的小桌旁等着。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院子里的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终于,母亲揭开了锅盖。一股浓郁的、带着梅干菜特殊香气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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