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一蓑烟雨任平生 

第四章

一蓑烟雨任平生(长篇)

江南的雨,总是来得有些缠绵。

昨夜里还没觉得有什么异样,今晨推窗时,才发现天井里的青石板已经湿透了,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黛色。雨丝细得像牛毛,无声无息地织成一张网,将这座古镇罩在其中。

晴野今日不打算出门。这样的天气,最适合窝在家里,做些不需要动脑子的细活。

她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樟木箱子,里面装着几件换季的衣物。母亲前几日念叨着,说是那件藏青色的棉麻长衫袖口磨破了,让她若有空便补一补。

晴野将长衫平铺在膝头,指尖摩挲过那处破损。布料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软塌塌的,贴着手心很是舒服。这是祖父生前常穿的款式,母亲一直留着,说是穿着透气。

她寻出一卷同色的棉线,穿针,引线,在发间蹭了蹭线头,便开始缝补。

针脚不需要太密,只要结实平整就好。晴野低着头,听着窗外的雨声。雨打在瓦片上,是清脆的“叮叮”声;落在天井的芭蕉叶上,则是沉闷的“笃笃”声;若是落进那口养着睡莲的大水缸里,便是一声轻微的“咚”。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听得人心里格外宁静。

“晴野,帮我把那个笸箩拿下来。”母亲在堂屋喊道。

晴野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去柜顶取下那个竹编的笸箩。里面装满了刚剥好的毛豆,翠绿翠绿的,像是一颗颗绿宝石。

“这雨一下,天就凉了,正好做点毛豆萝卜干。”母亲坐在竹椅上,手里不停地剥着,“你李婶早上送来的,说是自家地里种的,甜得很。”

母女俩便隔着那张八仙桌坐着,一个缝补衣裳,一个择菜。

屋子里光线有些暗,母亲便起身去点了那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摇曳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妈,你看这针脚行吗?”晴野举起袖口比划了一下。

母亲眯着眼看了看,笑道:“行,比你爸缝得强多了。他那手笨得跟熊掌似的,上次补个袜子,愣是补成了个荷包。”

晴野忍不住笑出声来。父亲是个糙人,年轻时在船厂做工,大手大脚惯了,如今退休在家,也就种种花、喂喂鱼,这些针线活计是万万碰不得的。

雨势渐渐大了些,檐下的雨水连成了一条线,哗啦啦地往下淌。

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脚踏车的铃声,那是邮递员在送信。还有穿着雨衣的小孩,踩着水坑跑过,溅起一片水花,伴随着一阵清脆的笑闹声,转瞬便远了。

“这雨怕是要下一整天。”母亲看了看天色,叹道,“家里的柴火倒是还够,就是不知道河里的水涨没涨。”

“涨了就涨了吧,反正今日也不出门。”晴野低头继续缝那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将长衫叠好放在一旁,“正好把那本没看完的书看完。”

午饭吃得简单。

母亲炒了一盘毛豆萝卜干,咸鲜脆爽,最是下饭;又蒸了一碗咸肉,油脂渗进瘦肉里,晶莹剔透;还有一碗现做的紫菜蛋花汤。

窗外雨声潺潺,屋内热气腾腾。

晴野夹了一筷子毛豆,那萝卜干特有的韧劲在齿间弹开,带着雨水的清冽和阳光的余味。

“这萝卜干晒得好。”晴野说。

“那是,你李婶特意挑了大太阳天晒的,还加了花椒盐搓过。”母亲给她盛了一碗汤,“多吃点,暖暖身子。”

吃完饭,雨还在下。

晴野没有午睡,而是搬了一把躺椅坐在廊下。手里捧着那本翻了一半的《浮生六记》。

沈复写他与芸娘的生活,也是这般琐碎而温情。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晴野读得很慢,读几行,便停下来发一会儿呆。

她看着天井里的那缸睡莲。雨水打在水面上,激起一个个小圆圈。一片枯黄的荷叶半沉在水里,像是一艘搁浅的小船。一只蜗牛正顺着缸壁慢慢往上爬,触角探得长长的,似乎在探寻这雨天的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了。

没有工作的催促,没有社交的烦扰,没有对未来的焦虑。只有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和这一场下不完的雨。

不知过了多久,书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晴野抬起头,看见父亲披着蓑衣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条还在跳动的鲫鱼。

“哟,爸,这雨里还能钓到鱼?”晴野放下书,迎了上去。

父亲乐呵呵地脱下蓑衣,抖落一身的水珠:“这你就不懂了吧,下雨天鱼儿才肯浮头透气呢。今儿运气好,这一会儿功夫就钓了这么多。”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正好,晚上炖个豆腐汤,鲜着呢。”

傍晚时分,雨势终于小了些,变成了若有若无的烟雨。

厨房里飘出了炖鱼的香味。

晴野帮着母亲打下手。鲫鱼在油锅里煎得两面金黄,冲入开水,汤色瞬间变得奶白。再放入嫩豆腐,撒上一把葱花,那股子鲜味直往鼻子里钻。

晚饭时,一家三口围坐在桌旁。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屋内是暖黄的灯光和鲜美的鱼汤。

父亲抿了一口小酒,脸上泛着红光,开始讲他年轻时在船厂的故事。母亲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纠正他的记忆偏差。

晴野静静地听着,手里捧着一碗热汤,胃里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

她看着父母斑白的鬓角,看着墙上那幅泛黄的全家福,忽然觉得,所谓的岁月静好,大概就是此刻的模样吧。

不需要轰轰烈烈的爱情,也不需要惊天动地的成就。

只要在这烟雨江南的一隅,有一间遮风挡雨的房子,有知冷知热的家人,有一碗热汤,有一本好书,便足以慰藉平生。

夜深了,雨还在下。

晴野躺在榻上,听着那熟悉的雨声,安然入睡。

梦里,她变成了一尾鱼,游在那条流淌着时光的河流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