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幕重掀，灯下私语

上午十点，山间浓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林木，落在崖底乱石滩上。

骸骨已经小心封装，由苏见屿负责打包运回刑侦中心，土层样本、碎石、那枚不属于死者的鞋底痕迹，一并收好封存。

一行人回到商务车上，短暂休整。

车厢里不再是刚刚勘查现场的紧绷气氛。厉骁靠在后座，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大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七年了，凶手当年做得太漂亮，雨夜、山路、坠崖，所有表象全部指向意外。如果不是山体滑坡把尸骨翻出来，这桩命案会永远埋在崖底。”

林晚翻看着当年的卷宗复印件，指尖划过泛黄的笔录：“当年苏珩在一家工程设计院工作。出事之前，他手里握着一份项目违规变更的资料，涉及大额资金。他打算向上提交举报。”

温叙白的指尖在平板上滑动，调出七年前设计院人员名单：“苏珩直属上司，江启元。当年项目负责人，出事之后没过多久，职位晋升，拿到一大笔项目分红。案发当晚，江启元没有不在场证明，只说独自在家休息。当年没有监控佐证，直接被排除嫌疑。”

裴烬低头比对骨骼受力数据：“沈法医判断的没错，锁骨横向击打伤痕，双臂禁锢痕迹，都证明苏珩在坠崖之前，已经被控制。先制服，再推下悬崖，之后伪造车辆失控冲下山崖的假象。”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落到前排。

沈砚辞安静坐着，微微垂眸，翻看刚刚记下的骨骼勘验笔记。长时间开启五感辩冤，残留的恐惧与绝望还缠在神经里，脸色比清晨更苍白几分。

陆峥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给沈砚辞听见：“很难受？”

沈砚辞轻轻点头，睫毛颤了颤：“苏珩被推下去前，心里是不甘。他明明已经收集好证据，只差一步。”

“别硬扛。”陆峥伸手，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小盒温热的牛奶，递过去，“上车前我在保温箱放的。”

沈砚辞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陆峥的掌心。一瞬触碰，两人都微微顿住，随即若无其事移开目光。后座几人假装各自翻看资料，余光悄悄瞥见，默契地不说话。

这份克制的情愫，全队都看在眼里，只是从不会当众戳破。

苏见屿轻声开口，打破车厢里微妙的氛围：“我回去之后，重点比对土层里提取的鞋底纹路，检索江启元当年的鞋子款式。”

“我查他七年前的车辆维修记录、资金流水，还有近期行踪。”温叙白补充。

陆峥终于启动车辆，商务车缓缓驶离盘山公路，往城区返回。

“回去之后，兵分两路。”陆峥安排任务，“苏见屿、裴烬，在实验室完成骨骼深度鉴定，固定伤痕证据。温叙白，深挖江启元当年的人脉，看看当年有没有人帮忙压下案子。厉骁，带队布控，暗中监视江启元。林晚，准备审讯预案。砚辞，你负责完整的法医鉴定报告，做完就强制休息。”

沈砚辞低声应：“好。”

回到刑侦中心，已是午后。

大家各自奔赴岗位。办公楼走廊里人来人往，褪去案场上的肃杀，也有属于普通人的细碎日常。

苏见屿和温叙白并肩走向痕迹实验室，苏见屿手里拎着两份打包好的简餐。

“猜你又忘了吃饭，特意多拿一份青菜。”

温叙白抬眼，淡淡弯了弯唇角：“谢了，等忙完这个案子，我请你去那家新开的书店。”

另一边，厉骁靠在走廊墙边，和林晚低声说笑。

“等抓到江启元，案子了结，我带你去吃烧烤。”

林晚轻笑：“可以，但你不许再抢我的烤串。”

裴烬独自走进器械检验室，关门之前回头瞥了一眼走廊尽头，沈砚辞正抱着勘验资料走向解剖室，陆峥跟在他身后。

解剖室门外，陆峥停下脚步。

“我就在外面办公室，有事随时叫我。”

沈砚辞颔首：“我做完骨骼初步鉴定就休息，不会熬通宵。”

陆峥看着他苍白的脸，心底藏着担忧：“共情反噬的滋味不好受，不要逼自己承受全部情绪。”

沈砚辞沉默片刻，轻声道：“总要有人听见亡魂的声音。”

“但我不想听你独自承受。”陆峥声音放得更轻，“砚辞，你不是一个人。”

一句话，落在安静的走廊。

沈砚辞抬眼看向他，眼底漾开一层浅淡暖意，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进解剖室。

无影灯再次亮起，白骨静静躺在解剖台上。沈砚辞戴上手套，一点点清理骨骼缝隙残留的碎石，逐一记录每一处伤痕。

傍晚时分，鉴定报告初稿完成。沈砚辞走出解剖室，脑袋隐隐发沉。

陆峥办公室就在隔壁，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进去。房间里只有陆峥一人，桌上摊满卷宗。

“报告写完了。”沈砚辞把文件放在桌面。

陆峥抬眼，看见他疲惫的模样，起身拉过一旁的沙发，让他坐下。

“过来歇会儿。没人过来。”

沈砚辞顺从坐下，后背靠在沙发软垫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江启元那边，查到新线索了？”

“查到了。”陆峥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距离不远，“当年设计院有同事目击，案发当晚，江启元把苏珩带上自己的车，往盘山公路方向开。那人害怕被报复，当年不敢作证，这么多年一直压在心底。温叙白刚刚联系上他。”

沈砚辞垂眸：“七年，他一直活在愧疚里。”

“嗯。”陆峥静静看着身侧青年，“案子快要闭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陆峥沉默很久，低声开口：“每次看见你承受死者残留的情绪，我都心疼。”

沈砚辞睫毛颤动，转头看向他。

“陆队……”

“私下，不用叫队长。”陆峥目光深沉，“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

沈砚辞的心跳微微加快，目光落在陆峥的眉眼上，轻声唤道：“陆峥。”

这一声，轻得像羽毛，落在陆峥心上。

陆峥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砚辞的手背，没有更进一步，只是轻轻贴着。克制、珍重，藏着多年隐忍的爱意。

“等这个案子结束，我们抽两天假。”陆峥低声说，“去郊外走走，不用碰尸体，不用查卷宗，就我们两个人。”

沈砚辞眼底泛起浅淡笑意，轻轻点头：“好。”

敲门声忽然响起，两人瞬间分开，恢复同事的姿态。

厉骁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资料：“队长，沈法医，江启元最近打算外出，订了明天一早的火车票，看样子是准备跑路。”

陆峥神色立刻收敛，重新切换成队长的冷静模样：“全员紧急集合，今晚实施抓捕。”

沈砚辞站起身，眼底的温柔褪去，重新变回那个冷静的法医。

长夜将至。

七阙再次整装。

七年沉冤，终于到了结的时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