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老城区连片的居民楼。
一栋老式红砖单元楼三楼,火光刚刚被消防队员扑灭。浓重的焦糊味裹挟着高温水汽,在楼道里久久不散,混杂着燃烧塑料、木料与人体组织碳化之后独特的腥甜气息,刺鼻呛人。
警戒线层层拉起,消防、先期刑侦人员守在楼道口,脸色凝重。
房间内部几乎被烧成一片狼藉,家具碳化,墙面被熏得漆黑。火场高温超过八百摄氏度,大部分物品烧成残炭。
“起火点就在卧室。”先期勘查警员嗓音沙哑,“发现一具焦尸,全身碳化,面部、皮肤、软组织全部烧毁。凶手故意纵火,想要销毁全部物证。”
“初步判断,焚尸灭迹。大火把指纹、皮屑、衣物、伤口表层痕迹尽数抹去,常规勘查几乎找不到有效线索。”
黑色商务车停在巷口,七阙刑侦组全员抵达。
陆峥扫一眼浓烟未散的楼道,快速分配任务:“苏见屿,进入火场,勘查起火方式,寻找助燃剂残留。厉骁,封锁单元楼出入口,排查邻居,收集当晚有无异常声响、陌生人员出入。温叙白,查询房屋户主信息,通讯、社交记录。林晚,收集邻里口供,初步勾勒受害者与嫌疑人的关系。裴烬,重点搜寻火场残存金属碎片,推演凶器类型。沈砚辞,负责焦尸勘验。”
“收到。”
众人依次上楼。
房间内余热未消,踩在地上,碳化的木屑轻轻碎裂。卧室中央,焦尸蜷缩在床面,皮肉碳化收缩,骨骼外露,形体扭曲。
普通法医面对高度碳化尸体,往往只能粗略判断性别、大致年龄,很多损伤痕迹会被大火掩盖,很难区分是生前伤还是焚烧造成的热损伤。
沈砚辞穿戴隔热防护装备,提着勘验箱缓步靠近。
五感缓缓铺开。
视觉分辨碳化组织下骨骼的形变;鼻尖分辨燃烧产生的各类烟气层次,区分助燃剂与人体灼烧气味;指尖隔着防护,轻触暴露的骨质,感知骨质断裂断面特征;轻叩骨骼,听骨质空腔震动,分辨是外力击打形成,还是高温灼烧热脆炸裂。
全息记忆瞬间将焦尸全身骨骼形态三维建模,分毫细节全部存入脑海。
“死者,男性,年龄40至44岁。”沈砚辞声音平稳,“身高一米七二。死亡时间,起火前两小时。起火时人已经死亡。”
一句话推翻“失火意外死亡”的猜想。
“怎么确定?”苏见屿停下痕迹勘查,转头问道。
“呼吸道内部没有吸入炭末,气管没有热灼伤。”沈砚辞淡淡解释,“活人遇火会剧烈呼吸,烟尘会灌进气管。死者气管洁净,是死后焚尸。”
裴烬蹲在焦尸旁边,目光扫过外露的颅骨:“颅骨表面大面积烧裂,这种裂纹,很难分辨是击打造成,还是高温烘烤骨质热胀炸裂。”
沈砚辞目光锁定颅骨左侧一处裂口。
“这一处不一样。”他镊子指向裂口边缘,“热炸裂的骨缝边缘是细碎、放射状,参差不齐。而这道创口,边缘整齐,骨面有凹陷,是钝器重击造成的生前粉碎性骨折。大火只是扩大了裂痕。”
“致命伤,头部遭受单次猛烈钝击,颅内出血死亡。之后凶手纵火焚烧。”
陆峥微微颔首:“凶手企图用大火掩盖头部钝器伤。以为高温可以毁掉一切痕迹。”
沈砚辞继续向下检查胸廓。
“肋骨三处骨折,骨折断面有出血浸润痕迹,属于生前损伤。死者遇害前,发生过搏斗。”
苏见屿在房间角落取样,拿到试纸检测,低声汇报:“地面提取到助燃剂残留,汽油。凶手提前泼洒,蓄意纵火。门窗从内部反锁,伪造密室失火。”
“密室?”林晚眉梢微挑,“凶手行凶之后,反锁房门,点火,再从别的通道离开。老式居民楼,窗户老旧。”
她走到窗边,窗框已经烧得变形,窗沿外侧墙面,有一道很浅的摩擦划痕。
“凶手行凶后,翻窗离开,从外面拉动老旧插销,制造室内反锁假象。”
温叙白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快速报出信息:“房屋户主叫秦宏,四十二岁,做建材生意。近期和合伙人产生大额经济纠纷。合伙人名叫孟海,四十一岁,身高一米七五,右利手。两人因为工程款拖欠多次争吵,邻居说上周还在楼下大打出手。”
“孟海,独居,住处离这里只有两条街。”
裴烬思索:“钝器击打头部,大概率铁锤、扳手这类建材工具,符合建材行业人员的条件。”
“不止经济纠纷。”沈砚辞的视线落在焦尸的右手腕残存骨头上,“腕骨有轻微防御性伤痕,死者生前抬手格挡打击。另外,死者牙齿残存组织里,找到微量上皮细胞残留。大火高温,本该全部焚毁,但卡在牙釉质缝隙得以留存。”
苏见屿眼睛一亮:“可以提取,做DNA比对!”
“还有一点。”沈砚辞鼻尖轻嗅,分辨空气中残留气味,“焦尸衣物碳化残渣里,除汽油之外,还有淡淡的油漆稀释剂味道。孟海经营建材,长期接触这类试剂。”
线索快速收拢。
陆峥下令:“厉骁,带队传唤孟海,带回刑侦中心。苏见屿,继续勘查火场,寻找凶手遗留的微量物证。裴烬,排查孟海家中,寻找作案钝器。温叙白,调取孟海当晚行车、监控记录。林晚准备审讯方案。”
“收到。”
……
审讯室。
孟海坐在椅子上,神情镇定,面对单向玻璃,一副无辜模样。
“我和秦宏是有矛盾,但我不会杀人。昨天晚上我在家睡觉,没有出门。”
林晚坐在对面,平静开口:“秦宏昨晚在家遇害,之后房子被纵火焚烧。你和他有工程款纠纷,多次冲突。”
孟海摊手:“吵架归吵架,我犯不上杀人放火。火灾和我没关系。大火烧完,什么证据都没了,你们凭什么怀疑我?”
他笃定高温毁灭一切,没有证据可以指证自己。
单向观察室内。
沈砚辞静静看着玻璃后的男人,五感感知对方气息。
“他左手虎口处,有陈旧撞击瘀痕。击打钝器,会留下这种痕迹。”沈砚辞低声告知林晚,“另外,死者牙缝里的上皮细胞,DNA比对结果,和孟海完全匹配。搏斗中,秦宏咬伤了他的手。”
林晚收到信息,抬眼看向孟海:
“你和秦宏发生打斗,秦宏情急之下咬了你左手虎口。他牙缝里面,留存了你皮肤组织。大火再猛烈,烧不掉牙釉质缝隙里的DNA。”
孟海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攥紧左手。
“不可能!火那么大,怎么还能检出DNA!”
“你以为大火能销毁所有罪证。”林晚缓缓继续,“你用扳手重击秦宏头部,致其死亡。之后泼洒汽油,反锁门窗,翻窗离开,伪造失火密室。”
“颅骨上的致命钝击伤,肋骨搏斗伤痕,全部被焦骨保留。”
孟海额头冒出冷汗,心理防线开始动摇。
温叙白这时传来补充证据:“孟海车辆后备箱,找到残留汽油痕迹,还有一把扳手,扳手凹槽内检出微量秦宏的骨质碎屑。”
裴烬的声音跟上:“扳手的打击面,和颅骨凹陷创口形态完全吻合。”
一连串证据接连抛出。
孟海肩膀垮下来,沉默许久,低声认罪。
工程款长期拖欠,数次讨要无果,争执升级,失手行凶,之后想出焚尸灭迹的计划。他自以为烈火可以湮灭所有痕迹,万万没想到,碳化焦骨依旧守住了真相。
审讯结束,孟海被带走。
观察室内,众人松了一口气。
厉骁叹道:“凶手以为一把火就能抹去一切,低估了骨头。”
沈砚辞望向解剖室方向,轻声道:“皮肉可以焚毁,血肉可以化为焦炭。但骨头记下的伤害,火焰无法消弭。”
陆峥平板震动,新的案情推送弹出。
“城郊盘山公路,发现一具坠崖尸体。初步判定意外坠亡,但疑点重重。”
沈砚辞抬眸,浅墨色眼眸沉静。
“去看看。”
“就算跌落山崖,骨骼也会告诉我们,是意外,还是被人推下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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