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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巷17号

千章入梦,万书归一

临江的雨,总是下得缠绵悱恻。

温以宁站在梧桐巷的巷口,手里那把黑色的折叠伞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变形。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滴在她米白色的风衣下摆,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电流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按照手机导航的指示,那个传说中的地方,就在这条巷子的尽头。

“梧桐巷17号,时光当铺。”

温以宁默念着这行字,迈开步子走了进去。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

这条巷子很深,深得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在风雨中张牙舞爪,像是一只只干枯的手。

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那是一盏昏黄的马灯,挂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字迹古朴苍劲,却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时光当铺”。

温以宁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店内并没有想象中的阴森,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混杂着旧书纸张特有的气息。四周的墙壁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一样东西:一只停摆的怀表、一支干枯的玫瑰、一枚生锈的弹壳……

而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苍白有力的小臂。他正低头擦拭着一只单片眼镜,听到动静,并没有抬头,只是声音清冷地开口:

“本店规矩,只当过往,不赎未来。你要当什么?”

温以宁愣了一下。这个声音……

莫名地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千百遍,熟悉到让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收起伞,将其放在门边的伞桶里,然后走到柜台前。

“我要当掉记忆。”温以宁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男人终于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好看得过分的脸。轮廓深邃,眉眼如画,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漆黑,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傅寒洲。

温以宁在心里念出了这个名字。奇怪,她明明不认识他,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傅寒洲拿着擦镜布的手微微一顿。他透过镜片,审视着眼前这个女人。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颊上,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火焰。

这是第十次了。

傅寒洲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色。

在这个该死的时间闭环里,在这个永远停留在10月5日的雨夜,这个女人已经第九次推开了这扇门。

前九次,她或是哭求,或是愤怒,或是绝望。而这一次,她看起来异常平静。

“当掉记忆?”傅寒洲放下眼镜,修长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击,“你想当掉哪一段?痛苦的?快乐的?还是……关于某个人的?”

“所有。”温以宁伸出双手,从包里拿出一个生锈的铁盒,放在柜台上,“关于他的一切。他的名字,他的声音,他的样子,还有……我爱他的那些岁月。”

傅寒洲的目光落在那个铁盒上。

那是他当年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里面装满了他们往来的信件。

“代价很大。”傅寒洲的声音低沉,“当掉记忆,意味着你的人生将出现大片空白。你可能会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甚至……会忘记你自己是谁。”

“我不在乎。”温以宁打断了他,眼眶微红,“我只要他平安。”

傅寒洲沉默了。

空气仿佛凝固。

他当然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谁。

那是傅寒洲。是那个在原本的时间线里,为了救她而死在车祸里的傅寒洲。

为了逆转这个结局,她误打误撞闯入了这个时间夹缝中的当铺,找到了身为“时间管理者”的他。

“交易内容确认。”傅寒洲缓缓站起身,从柜台后走出来。

他很高,阴影笼罩下来,带给温以宁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当掉关于傅寒洲的所有记忆,换取傅寒洲……平安顺遂,长命百岁。”傅寒洲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复述着契约内容,“温小姐,你确定吗?一旦交易达成,他将活在世上,但你们的生命将再无交集。他会结婚,生子,老去,而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温以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男人在火海中推开她的画面,那是她无数个日夜的梦魇。

“我确定。”她睁开眼,目光清澈,“只要他活着,哪怕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活着,也好。”

傅寒洲看着她,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

这是第十次轮回。

前九次,她都选择了救他。而每一次,当他试图告诉她真相,试图打破这个循环时,世界就会崩塌,时间就会重置。

唯一的解法,是她彻底遗忘,是他彻底放手。

“好。”

傅寒洲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幽蓝色的火焰。

“手给我。”

温以宁颤抖着伸出右手。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团火焰的瞬间,无数画面开始在她脑海中飞速倒带。

初遇时的图书馆,他递给她的一杯热咖啡;

热恋时的海边,他在沙滩上写下的名字;

争吵时的雨夜,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还有最后那一刻,他满身是血,笑着对她说:“以宁,别哭。”

“啊——!”温以宁痛苦地低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傅寒洲一把接住了她。

怀里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这是他魂牵梦绕了无数轮回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眼角还挂着泪珠。

随着记忆的抽离,她眉心那道因为思念而常年紧锁的褶皱,终于慢慢抚平了。

“交易……完成。”

傅寒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打了个响指。

一道金光没入温以宁的眉心。

……

再次醒来时,温以宁发现自己正躺在路边的长椅上。

雨已经停了。

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迷茫地看着四周。

“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看了看手机,早上七点。

“奇怪,明明记得昨晚在加班赶稿子……”温以宁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大概是太累,在公园睡着了?”

她伸了个懒腰,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不知为何,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又想不起来丢了什么。

“算了,不想了。”

温以宁拍了拍风衣上的褶皱,转身朝巷口走去。

而在她身后,梧桐巷17号的木门缓缓关闭。

二楼的窗前,傅寒洲手里拿着那个生锈的铁盒,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

他的眼角,滑落一滴泪。

“早安,温小姐。”

“还有……再见,我的以宁。”

桌上的日历,终于翻过了一页。

10月6日。

循环,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