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出院后的第三天,临江下了一场连绵的秋雨。
温以宁开车去接小安放学,因为绕路避开了拥堵的江岸金融区,无意间拐进了一条从未涉足的老街——梧桐巷。
这里的建筑还停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青砖黛瓦,梧桐叶落满一地。
在巷子的尽头,有一家门面极窄的小店。没有招牌,只在木制的橱窗里挂着一盏昏黄的马灯,玻璃上写着四个瘦金体小字:**时光当铺**。
鬼使神差地,温以宁停了车。
推门进去,风铃轻响。店里没有货架,只有满墙的抽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柜台后坐着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的老人,正在擦拭一只怀表。他抬起头,眼神清澈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傅太太,稀客。”
温以宁一愣:“您认识我?”
老人笑了笑,放下怀表:“来这里的,都是心里有缺憾的人。傅太太心里的那个缺口,补了十年,还是漏风的吧?”
温以宁心头一颤。
那十年。
那是她人生中最灰暗、最绝望、最不想回首的十年。是被傅寒洲冷落在别墅里独守空房的十年,是看着镜子里自己日渐枯萎的十年。
“我这里不收金银,只收记忆。”老人指了指身后的抽屉墙,“你可以当掉一段记忆,换取一个愿望。但一旦当死,那段记忆就会从你的脑海里彻底消失,连同那段记忆里的爱恨,烟消云散。”
温以宁看着那面墙,轻声问:“如果不当掉,我就永远记得那些痛,对吗?”
“记得痛,才会清醒。但有时候,痛也会让人走不动路。”老人拿出一张泛黄的契约书,“傅太太,你想换什么?”
温以宁沉默了许久。
她想起了傅寒洲。
那个在急诊室外痛哭流涕的男人,那个在深夜里紧紧抱着她不敢松手的男人。
他变了,变得柔软,变得小心翼翼。
但他眼底深处,依然藏着那一丝在商场厮杀多年留下的戾气和疲惫。那是他为了夺回一切、为了向她证明而透支的“初心”。
那个曾经会在街头给她唱歌、会把唯一的烤红薯分给她的少年傅寒洲,似乎还在迷雾里走着。
“我想换回他的初心。”温以宁抬起头,眼神坚定,“换回那个还没有被名利场污染的傅寒洲。”
老人挑了挑眉:“这可是个大单子。你要当掉的,必须是你生命里最沉重的一段。”
“我当掉那十年。”温以宁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十年里,所有的委屈、眼泪、等待、绝望。我都不要了。”
“你想清楚了?没有了那十年的痛苦记忆,你就不会知道现在的幸福有多来之不易。你会忘记他的错,也会忘记你自己的苦。”
“我记得现在的他就够了。”温以宁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痛苦是用来成长的,既然已经长大了,痛苦就可以扔了。”
老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提笔在契约上写下一行字。
“成交。”
温以宁闭上眼,感觉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离。
那些在雨夜里哭泣的画面,那些看着婚纱照发呆的午后,那些心碎成渣的瞬间,像潮水一样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的空白。
……
再睁开眼时,温以宁发现自己站在店门口。
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团柔和的白光。
“这是你要的东西。”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去吧,他在等你。”
温以宁有些恍惚,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回到家时,傅寒洲正坐在书房里开会,眉头紧锁,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听到开门声,他挂断电话,转头看过来,眼底的寒意瞬间消融:“回来了?外面雨大,怎么没让人去接?”
温以宁走过去,将那个玻璃瓶放在他的书桌上。
“寒洲。”
“嗯?”傅寒洲握住她的手,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送你的礼物。”
傅寒洲拿起瓶子,拔开塞子。
那一瞬间,白光散开,并没有实体的东西,只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是十年前,大学校园里,那棵老梧桐树下的味道。
傅寒洲愣住了。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那个穿着白衬衫,骑着单车,载着心爱的女孩穿过林荫道的少年。
那个发誓要给她全世界,绝不让她受一点委屈的少年。
那个少年回过头,对着现在的他说:*“别走丢了,别为了赶路,忘了为什么出发。”*
傅寒洲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种久违的、纯粹的悸动,像电流一样穿过他早已麻木的心脏。
他猛地站起身,用力将温以宁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以宁……”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梦里我弄丢了你。”
温以宁抚摸着他的后背,虽然不记得那个梦是什么,但她能感受到他的颤抖。
“没事了。”她温柔地拍着他,“梦醒了,我就在这里。”
窗外雨声潺潺,屋内灯火可亲。
傅寒洲不知道的是,他的妻子用她半生的苦难,换回了他的少年心气。
从今往后,商场上少了一个冷血的资本家,家里多了一个会为了妻子学做羹汤、会牵着女儿的手去踩水坑的傅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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