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的雨夜总是格外漫长,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小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和陈旧的木头气息。
傅寒洲搬了一把椅子,死死守在床边。
他的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床上的人,仿佛只要一闭眼,温以宁就会像三年前那样,再次凭空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温以宁的烧反反复复,直到后半夜才终于退了下去。
她动了动睫毛,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以宁?”
傅寒洲几乎是瞬间就凑到了她跟前,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干涩,“你醒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温以宁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傅寒洲那张憔悴不堪的脸。
胡茬青黑,眼窝深陷,那双曾经总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写满了卑微和惶恐。
“……水。”她哑着嗓子说。
傅寒洲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喂她喝下去。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温以宁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她靠在傅寒洲坚硬的胸膛上,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声,有些恍惚。
“你怎么……真的来了。”
“我说了,我会找到你们。”傅寒洲放下水杯,手臂收紧,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以宁,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的声音哽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小安的存在。”
“如果我知道……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受这么多苦?”
温以宁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傅寒洲却像是怕她不信,急切地继续说道:“那张B超单……我看到了。三年前的……那时候你就怀孕了?”
“嗯。”温以宁轻轻应了一声。
“那天你在医院守了我一夜……”傅寒洲回想起来,心如刀绞,“就在那一次?”
“嗯。”
傅寒洲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温以宁的手背上,滚烫。
“那你走的时候……肚子已经大了吧?”
“三个月的时候走的。”温以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时候还不显怀。”
“那你生孩子的时候呢?”傅寒洲颤抖着问,“是谁陪着你?疼吗?大出血了吗?孩子生下来哭了吗?”
他问得语无伦次,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剜自己的心。
温以宁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生孩子那天,也下着雨。”
“我一个人去的医院。没钱住单间,就在走廊的加床上躺着。”
“阵痛开始了,疼得我想死。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没有。”
“后来疼晕过去两次。醒来的时候,听到孩子在哭。”
“护士把孩子抱给我看,说,‘是个男孩,长得真像你’。”
“我看着他,那么小的一团,皱皱巴巴的,心里就在想……傅寒洲,你看,这是你的报应。”
“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傅寒洲听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他想象不出那个曾经连瓶盖都拧不开、受了委屈只会躲在他怀里哭的小姑娘,是怎么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医院走廊里,咬着牙,忍着剧痛,生下他们的孩子。
没有丈夫,没有婆婆,没有钱,没有爱。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疼痛。
“对不起……对不起……”
他只能重复这三个字,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后来呢?小安小时候……好带吗?”
温以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不好带。他像你,脾气倔。”
“月子里爱哭闹,怎么哄都不行。我一个人抱着他,在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走来走去,走到脚底都磨出了泡。”
“有一次他发烧,半夜烧到四十度。外面下着暴雨,打不到车。”
“我裹着雨衣,把他揣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医院跑。”
“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混着雨水流。”
“但我死死护着怀里的他,不敢松手。”
“到了医院,医生说幸好送来得及时,不然就烧成肺炎了。”
“那一刻,我抱着退烧的他,坐在医院冰冷的地上,我就想……傅寒洲,如果你知道,你会心疼吗?”
“大概不会吧。你那时候,应该在陪林知夏过生日,或者在为了傅氏的股价发愁。”
“你怎么会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女人,带着你的骨肉,活得像条狗一样。”
“别说了……”
傅寒洲崩溃地捂住她的嘴,泣不成声。
“以宁,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我心疼……我心都要碎了……”
他把她抱得更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是我混蛋……是我眼瞎……是我畜生不如……”
“以宁,你打我吧,你骂我吧,你怎么对我都行……”
“别用这种语气说话……别让我觉得,我连死都无法赎罪……”
温以宁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眼里的冰霜,终于一点点融化。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傅寒洲。”
“嗯?”
“我不恨你了。”
傅寒洲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真的。”温以宁看着他,眼神平静而温柔,“在看到那张B超单的时候,在看到小安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在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的时候……我就不恨你了。”
“恨太累了。”
“我光是活着,光是把小安养大,就已经花光了所有的力气。”
“我没有力气再去恨一个人了。”
“傅寒洲,我不恨你,但我也不想再爱你了。”
“爱一个人太苦了。”
“我这辈子,吃过一次苦就够了。”
傅寒洲听着,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知道,这是她的心里话。
这三年的苦难,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和爱意。
她不再是那个会为了他的一点点好而开心一整天的温以宁了。
她变成了一个母亲。
一个坚不可摧的母亲。
“我知道……”傅寒洲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知道我不配。”
“但我不想放手。”
“以宁,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不求你马上爱我。”
“只求你让我留在你们身边。”
“让我照顾你,照顾小安。”
“让我弥补这三年……不,弥补这辈子欠你们的所有。”
“好不好?”
温以宁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卑微如尘埃的男人。
她看到了他眼里的悔恨,看到了他眼里的深情,也看到了他眼里的绝望。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傅寒洲。”
“小安……他很想有个爸爸。”
“他每次看到别的小朋友有爸爸接送,都会偷偷看很久。”
“他画画,画得最多的,就是一个只有轮廓的‘爸爸’。”
“他说,妈妈,爸爸是不是迷路了?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我们?”
傅寒洲的眼泪再次决堤。
“我找到了……”他哽咽道,“爸爸找到了。”
“以宁,让我做小安的爸爸,好不好?”
“让我……做你的丈夫,好不好?”
温以宁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傅寒洲。”
“雨停了。”
傅寒洲一愣,转头看向窗外。
不知何时,窗外的雨真的停了。
东方的天际,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他回过头,看着温以宁。
温以宁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傅寒洲,欢迎回家。”
傅寒洲怔住。
下一秒,他猛地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没有情欲,没有占有。
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窗外,雨过天晴。
阳光穿透云层,洒进了这间破旧的小屋。
照亮了床上相拥的两人。
也照亮了那个站在门口,揉着眼睛,看着这一幕的小小身影。
小安看着抱在一起的爸爸妈妈,歪了歪头。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爸爸……”
他小声地,喊了一句。
傅寒洲浑身一震。
他松开温以宁,转头看向门口的小安。
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他伸出手,对着那个小小的身影,颤抖着说:
“哎,爸爸在。”
“爸爸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