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后的第一个月,顾魏和乔晶晶才真正知道什么叫累。
白日他们抱着孩子站在阳台上看柠檬树,画面挺温馨的。但当天晚上就领教了什么叫“新生儿作息”。孩子每隔两小时醒一次,不分白天黑夜,哭起来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乔晶晶产后伤口还没完全恢复,翻身都费劲,喂奶更是疼得直抽气。顾魏在旁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负责换尿布和拍嗝,但孩子不买他的账,一放到他怀里就哭得更凶。
头一个星期两个人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乔晶晶有天凌晨三点坐在床上喂奶,喂着喂着自己睡着了,差点把孩子掉地上。顾魏从洗手间出来看到这一幕,吓出一身冷汗。从那之后他定了规矩:晚上他负责半夜那顿,让乔晶晶能睡个整觉。
于是每天凌晨两点半,闹钟一响,顾魏就爬起来。他怕吵醒乔晶晶,把手机闹钟设成震动,塞在枕头底下。醒来之后轻手轻脚下床,先去厨房热奶。奶是提前挤出来放冰箱的,他拿一袋出来用温水泡着,然后去婴儿床边把孩子抱起来。孩子一般还在睡,被他抱起来的时候哼两声,换个姿势又睡了。他抱着孩子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奶热好,把奶瓶凑到孩子嘴边。孩子闭着眼吸奶,他靠在沙发背上打瞌睡。有时候奶瓶歪了,奶流到孩子下巴上,他惊醒过来赶紧扶正,拿纸巾擦干净。
有天半夜乔晶晶起来上厕所。卧室门没关严,她听到客厅有动静。走过去看了一眼。客厅灯亮着,顾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头往一边斜着,嘴巴微微张着。孩子在他怀里也睡着了,奶瓶还剩小半瓶搁在茶几边缘,奶嘴朝外,快要掉地上了。乔晶晶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她想起他白天还要出门诊、做手术,站六七个小时是常事。她走过去把奶瓶收走放进厨房水槽,又从卧室拿了条毯子出来盖在他身上。他动了一下,没醒。她低头看了看孩子。小孩睡得很安稳,一只手攥着顾魏的衬衫领子,攥得很紧。
第二天早上她把夜里拍的照片给他看。顾魏看了两秒,说:“删了。”
“不删。”
“太丑了。”
“你平时也不好看。”
他没再坚持,把手机还给她,去阳台浇树了。乔晶晶把那张照片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相册名字叫“柠檬”。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乔晶晶慢慢恢复,开始能下床走动,也开始接手一些白天的活。顾魏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碗、给孩子洗澡。他给孩子洗澡的动作比第一次抱孩子的时候熟练多了,一手托着头一手洗,孩子在水里蹬腿蹬得欢,溅他一身水。他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衬衫,没说什么,继续洗。乔晶晶坐在旁边看,有时候拿手机拍视频,有时候递毛巾。两个人在浴室里一个洗一个递,配合得越来越顺。
有天晚上孩子怎么都不肯睡,抱着就睡,一放下就醒。顾魏抱着他在客厅里来回走,从沙发走到阳台,从阳台走回沙发。走了十几圈,孩子终于睡着了。他站在原地停了两分钟,确认孩子睡熟了,才慢慢弯下腰往婴儿床里放。结果刚沾床,孩子眼睛就睁开了,瘪着嘴又要哭。顾魏眼疾手快又抱起来,叹了口气。乔晶晶从卧室走出来,看到他站在婴儿床前面抱着孩子,表情很无奈。
“给我吧。”她伸手。
“你睡你的。”
“你明天还上班。”
“我习惯了。”
乔晶晶没再争。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抱着孩子来回走。他步子很稳,跟他平时在走廊里走路的节奏一样,不急不慢的。孩子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他走到沙发旁边站着,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然后慢慢坐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沙发响。乔晶晶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孩子的小脸。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只开了角落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昏黄的。她闭着眼。
“顾魏。”
“嗯。”
“你困不困。”
“困。”
“那你快去睡。我来抱。”
“不用。你睡。”
“你这样明天开车不安全。”
“我坐地铁。”
乔晶晶睁开眼看了他一下。他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但手还是稳稳地托着孩子。她没再劝。过了一会儿她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开口:“你那个新剧本,导演说什么。”
“问能不能再等两个月。我说尽量。”
“你回吧。我调班。”
“你刚升主任。别老调班。”
“没事。”
“有事。你科室的人会有意见。”
他没接话。乔晶晶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孩子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小小的嘴巴张成圆形,又合上了。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是深夜的北京,远处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她听着他的呼吸声,比平时慢一点,带着困意。她慢慢也困了,眼皮往下沉。不知道过了多久,孩子哼了一声,她睁开眼。顾魏已经站起来了,抱着孩子往婴儿床走。这次他等孩子睡熟了才放,放了之后站在床边数了三十秒,确认没醒,才轻手轻脚走回来。乔晶晶看着他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头往后一靠,长长地吐了口气。
“睡着了?”
“嗯。”
“你厉害。”
“他闹累了。”
乔晶晶看着他闭着眼靠在沙发上的样子。衬衫领子上还有孩子吐的奶渍,头发被孩子抓得乱七八糟,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他睁开一只眼看她。
“干嘛。”
“没干嘛。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她没回答,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他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昏黄地照着他的侧脸。她想起第一次在诊室里见到他的样子。语速很快,面无表情,看患者像看数据。现在同一个人,深更半夜被孩子折腾得睡不了觉,领子上沾着奶渍,坐在沙发上打盹。她忽然觉得,那个时候她坐在角落看他喝水,跟现在站在这里看他打盹,中间隔着的那些日子,一天都没白过。
“顾魏。”
“嗯。”
“进来睡吧。他应该能撑到天亮。”
他站起来,关掉落地灯,跟着她走进卧室。两个人并排躺下。婴儿床就在大床旁边,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声轻轻的。她把手伸过去找到他的手,扣住。他的手有点凉,掌心有薄茧。她攥紧了。
“明天你门诊几点。”
“八点。”
“那你能睡五个小时。”
“嗯。”
“闭眼。”
他闭了眼。乔晶晶侧躺着看着他。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照在天花板上。她想起他日记本封底那行字。“以后的事还没写。”她忽然想,以后的事其实已经开始写了。每一个半夜爬起来热奶的凌晨,每一次站在婴儿床边等三十秒确认孩子没醒,每一张被吐了奶的衬衫领子,都是那行字后面应该续上去的内容。不急。慢慢写。日子够长。她闭上眼,攥着他的手,慢慢睡着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