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手术台上的十分钟

顾魏是在凌晨三点被电话叫醒的。

值班医生打来的，说急诊收了一个急性消化道出血的患者，情况不太好，需要他马上到。他挂了电话，用冷水洗了把脸，套上外套出门。凌晨的三环空荡荡的，车灯划开夜色，到医院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换上手术服进手术室，值班医生正在做术前准备。患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肝硬化导致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呕血将近五百毫升，血压往下掉。顾魏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戴上手套上台。

“三腔二囊管下了没有。”

“下了。还在出血。”

“准备内镜下套扎。通知血库备血。”

他语气很稳，手上的动作跟平时一样快。管子从口腔伸进去，镜头一路往下，找出血点。视野里全是红色的血和暗色的血块，冲洗、吸引、再找。他盯着屏幕，视野一片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终于看到一个喷血点，他果断下套扎器，一枚、两枚、三枚。血慢慢止住了。监护仪上的血压开始回升。

他退镜的时候，后背的手术服已经湿透了。洗手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深，嘴唇发干。这台手术做了将近两个小时，出血量不小，但人救回来了。

早上六点半，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等患者的术后报告出来。手机亮了一下，乔晶晶发来消息：“到了广州。今天下午录节目。你昨晚睡得好吗。”

他回了一个字：“嗯。”

他不想让她知道凌晨的事。她人在外地，说了也是白操心。

上午门诊照常开，他看了二十一个患者。中间有一个老患者问他怎么看起来比上周累。他笑了笑说“昨晚没睡好”。患者走了之后他在椅子上靠了两分钟，喝了半杯水，然后按了下一个号。

下午有一台择期手术，胃癌根治，患者是上周收进来的，六十多岁，早期，发现得及时。术前谈话的时候患者家属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天“拜托您了”，他像往常一样说“放心”。上了手术台，打开腹腔，一切都按计划推进。清扫淋巴结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一根血管，位置比影像上显示的要偏一点。他停下来，多花了点时间辨认，确认了走向，继续往下做。

旁边的助手没看出来异常。但他知道那几分钟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点。做医生久了，有些直觉是刻在骨头里的——该停的时候停，该慢的时候慢。他收手的时候比别人预计的多花了十五分钟，但血管毫发无伤。

下了手术，他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没急着换衣服，就坐着。手术帽摘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闭上眼，双手搭在膝盖上。累是累的，但更多的是那种从凌晨就开始绷紧的弦终于松下来之后的倦意。

手机在柜子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乔晶晶发来的照片。她穿着一条亮片裙子站在一个演播厅的后台，比了个V。配文：“录完了。晚上飞回来。十点到。”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又加了一句：“到了给我消息。”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柜子里，站起来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在水汽里闭着眼站了很久。冲完出来，换了干净衣服，在更衣室的镜子前面系衬衫扣子。镜子里的人比早上出门的时候瘦了一圈似的，眼窝深了一点。他把衬衫领子翻好，往办公室走。

晚上九点五十，他到了机场。乔晶晶的航班准时落地，十点一刻她从到达口出来，身后跟着小朱，两个人都拖着箱子。她远远看到顾魏站在接机的人群里，步子快了几拍。小朱在后面喊“姐你等等我”。

走到他面前，她停住了。看了他两秒。

“你怎么瘦了。”

“没有。”

“你有。”她伸手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眼窝都凹了。昨天没睡好？”

顾魏没接话，把她的箱子接过来，拉在手里。乔晶晶跟在他旁边往停车场走，一边走一边侧头看他。她的直觉很准，他脸上挂着“没事”的表情，但身上有股很淡的疲惫感，像是熬了很久夜之后没缓过来的那种。

上了车，她没让他急着开。熄了火，车灯关了，停在停车场里。她转过身子，面对他。

“说。怎么了。”

顾魏看着方向盘。安静了几秒，把事情说了。凌晨的手术，出血量，套扎，血压掉下去又拉回来。说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像在交班。乔晶晶听完，伸手把他的右手拿过来，翻开手心。指腹上有几道很深的印子，是指甲掐的，他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

“你怕了。”

“没有。”

“你有。你每次怕的时候就会掐手心。门诊那个大便发黑的患者你掐了。那天你半夜接电话也是。”

顾魏看着她。停车场的灯从车窗外面透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她的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是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呕了五百毫升。血压六十。”他说得很慢，“我下镜的时候他喷血，视野全没了。再偏一公分套不住，就得开胸。”

乔晶晶握紧了他的手。

“后来呢。”

“套住了。人现在在ICU，稳定了。”

“那你呢。”

他没说话。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在上面亲了一下。很轻，嘴唇碰到他指腹上那几道掐痕，像在给他消印。顾魏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刚洗过，有一点洗发水的味道。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顾魏。”

“嗯。”

“你今天救了个人。凌晨三点起来，做了两个小时，把一个人从死里拉回来。然后你回家洗了个脸，又上了八个小时的班，下午还做了台胃癌。你现在坐在这里跟我说没事。”她抬起头看着他，“你就是有事。你累了。你可以累。”

他没说话。她把手放下来，靠回椅背。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伸过来，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掌心很热，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乔晶晶。”

“嗯。”

“我三十三岁了。做了八年医生。凌晨那种事不是第一次。但每次做完，我都得坐一会儿。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事。”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你告诉我。”

他看着她。停车场里很安静，外面偶尔有车经过。他手上用了点力，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她侧过身靠过来，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上。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他松开手，发动引擎。车缓缓驶出机场，上了高速。乔晶晶把窗户降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她伸手把他的手从挡位杆上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像他平时做的那样。

“明天早上有门诊？”

“嗯。”

“我跟你去。”

“不用。你刚回来。”

“我跟你去。”她重复了一遍，语气跟上次在诊室里说“我是来看你怎么救人的”一模一样，不容商量。顾魏侧头看了她一眼，没再推。

“好。”他说。

车灯划开夜色，远处的北京城灯火连成一片。乔晶晶靠在椅背上，攥着他的手，看着前方的路。累是累的，但心里踏实。她想起他第一次做手术出来在椅子上瘫着的样子，那时候她只能递一瓶水。现在她能坐在他旁边，让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什么都不用说。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车稳稳地在夜色里往前走，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