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早上六点二十，顾魏醒了。

窗外天还灰着，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很窄的光。他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乔晶晶昨晚发了一条“睡了。明天要去棚里拍宣传照，估计忙一天”，他回了“嗯”，之后就没动静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腰。最近连着做了几台大手术，腰有点僵。他想起乔晶晶说的“超过四个小时就戴护腰”，但昨天那台胃癌根治做了将近六个小时，他全程站着，最后缝皮的时候才觉出来腰快断了。护腰放在办公室抽屉里，包装都没拆。

洗漱完出门，到楼下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走到医院后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后门口干干净净，没人蹲守。他又绕到正门看了一眼，正门也清静了，只有两个保洁在扫台阶。那群举着手机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大概是被新的热搜顶走了。

顾魏从正门走进去。保安老赵正在擦玻璃门，看到他，乐呵呵地打招呼：“顾医生，今天清净了。”

“嗯。挺好。”

“你那个女朋友，昨天又上电视了。我老婆在看，说演得好。”

顾魏嗯了一声，往里走。老赵在后面补了一句：“让她有空再来啊。上次来我都没敢要签名。”

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上午门诊。今天号不多，二十个。第一个患者是个四十多岁的出租车司机，胃疼了半年，一直扛着。顾魏问完症状，开了胃镜检查。司机拿着单子犹豫了半天，问能不能不做。

“不做可以。但你这个年龄，这个症状，漏诊的风险你自己承担。”顾魏抬头看着他，“胃镜十分钟。做完没事你安心，有事早发现。”

司机想了想，点了点头。顾魏把单子递给他，又加了一句：“明天早上空腹来。做完找我。”

第二个患者是个年轻姑娘，跟男朋友一起来的。男朋友在诊室门口站了两分钟，被顾魏看了他一眼：“家属在外面等。”男朋友缩出去了。姑娘坐下来就开始掉眼泪，说自己胃疼，吃不下饭，瘦了十斤。顾魏翻她的检查报告，胃镜做过，浅表性胃炎，问题不大。他看着姑娘哭，没打断，等她把话说完。

“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姑娘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胃本身问题不大。但情绪影响消化功能。你哭多了胃酸分泌紊乱，吃什么药都治不好。”他顿了一下，语速慢下来，“你要是觉得想找人说说话，我建议去看看心理科。我们医院有。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也可以先跟朋友聊聊。但别自己闷着。”

姑娘走的时候眼泪止了。男朋友在门口扶住她，两个人说了几句什么。顾魏收回目光，叫了下一个号。

中午在食堂吃饭，护士长端着托盘坐到他对面。她打量了他一眼，说：“顾医生，你最近气色好了。”

“有吗。”

“以前中午你都扒两口就回办公室。现在能坐下来把饭吃完。”

顾魏低头看了自己的盘子，确实吃完了。他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乔晶晶开始每天给他发午饭照片之后。她发一张她的剧组盒饭，他回一张食堂餐盘。有时候她嫌弃他吃得少，他就多夹两筷子。

护士长压低声音：“那个乔晶晶，对你挺好的。”

顾魏没接话，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上次来送你的那天，我在楼上看着呢。她走的时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往咱们科室窗户看了一眼。她不知道我在看她。就自己站那儿，笑了笑，才走的。”

顾魏放下碗，看了护士长一眼。护士长赶紧摆手：“我可不是八卦啊。我就是觉得这姑娘实诚。”

下午两点，手术室。一台腹腔镜胆囊切除，一台阑尾。都是常规手术，各一个多小时。第二台做完，他洗手出来，在更衣室换了衣服。手机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乔晶晶发的：“宣传照拍完了。累死了。你下班没。”一条是科室主任发的：“小顾，下周有个学术会议，你准备个发言，二十分钟。关于消化道早癌筛查的。”

他先回了主任：“收到。”然后回乔晶晶：“刚下手术。六点门诊结束。”

对面秒回：“那我来接你。去吃面。”

“好。”

六点零几分，顾魏关了电脑，收拾桌面。今天没有患者蹲守，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把听诊器挂回架子上，关了灯，推门出去。走到大厅的时候，玻璃门外面的路灯刚亮。他一眼就看到乔晶晶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今天穿了件黑色卫衣，帽子摘了，头发披着，低头在看手机。

他没急着出去，站在门里看了她两秒。她大概刚收工，脸上还有没卸干净的妆，眼尾有一点闪粉，在路灯底下亮亮的。她抬头看了看门口，看到他站在玻璃门里面，笑了一下，朝他挥了挥手。

顾魏推门出去。晚风带着初夏的潮气，吹在脸上温温的。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你等多久了。”

“十分钟。今天不堵。”

“走吧。”

两个人沿着医院外面的路往停车的地方走。这条路他们走过很多次，从门诊楼到面馆，从面馆到停车场，每一块地砖都熟悉。路边有棵老槐树，枝叶伸到人行道上面，晚上会在路灯底下投出很大一片影子。乔晶晶每次都走在影子下面，顾魏走在有光的那一边。

“今天那个出租车司机，”顾魏开口，“胃疼了半年不敢做胃镜。我劝了半天。”

“最后做了？”

“嗯。明天来。”

“你挺会劝人的。”

“不会。我只是把风险说清楚。他不做是他的事。”

乔晶晶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嘴上这么说，其实那个患者要是不做，他晚上回去会一直惦记。这种事她见了不止一次了。门诊里那些不肯吃药的、不肯复查的、不听医嘱的，他从来不骂，也不追着劝。但他会把每个人的情况都记住，下次来的时候第一句就问“上次那个药吃了没有”。

“顾魏。”

“嗯。”

“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

他侧头看她。

“我就问问。当医生太累了。”

顾魏想了想，说：“没想过。我从小就想当医生。我爸说我这人闷，做不了别的。只有做医生，闷是优点。”

乔晶晶笑了。她伸出手去勾他的手指。两个人走了一段，前面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乔晶晶停下来，买了一个，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一半自己拿着。红薯很烫，她换着手拿，吹了半天才咬了一口。顾魏看着她，也咬了一口。甜的，烫得舌尖发麻。

“你明天门诊几点。”

“八点。”

“那我不能来送了。有个早班机，去广州录节目。”

“几天。”

“两天。后天回来。”

“嗯。”

乔晶晶吃了口红薯，侧头看他：“你不想我？”

“想。”

“就一个字？”

“想两个字。”

“顾魏。”

“嗯。”

他把红薯吃完了，用纸巾擦了手。然后主动把她的手牵过来，握在自己手里。他的手很大，很干，指腹上的茧磨着她的手背。乔晶晶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觉得今晚的红薯特别甜。

走到车边，顾魏拉开驾驶座的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后天几点回来。”

“下午。大概五六点。”

“我去接。”

乔晶晶看着他。他站在车门旁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她忽然觉得，遇见他之前她演了很多角色，每一个都演得很像。遇见他之后她才学会一件事——不用演，做自己就好。因为这个人会看见她本来的样子，然后说“好看”。

她走过去，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快，但很实在。亲完就钻进副驾驶，关上门，系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顾魏站在车门外，摸了摸脸。然后弯腰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的时候，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看手机，耳朵尖红红的，嘴角翘得很高。

“乔晶晶。”

“嗯。”

“后天见。”

车开出去，汇入车流。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滑过去，北京城慢慢沉入夜色。乔晶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侧脸。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轻轻响。她觉得这样挺好。普普通通的一天，普普通通的一顿饭，普普通通地坐在一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