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白大褂与闪光灯

《白袍之下》播出第四天，华清医院消化科门诊楼外面开始有人蹲点了。

最开始只是两个举着手机的小姑娘，站在门诊楼入口斜对面的树荫下，时不时朝里面张望。保安老赵去问了一嘴，两个人说“等朋友”。老赵没多管，走了。到了下午，人变成了五六个，有男有女，手里拿着相机和手机，明显不是来看病的。老赵打电话给科室护士长说了情况，护士长又告诉了顾魏。

顾魏听完，嗯了一声，继续写病历。护士长站在他桌子边上没走。

“顾医生，你说她们是不是冲你来的。”

“不知道。”

“那个剧一播，晶晶姐演的那个角色，跟你太像了。现在网上都在扒原型。”

“扒就扒。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护士长叹了口气，出去了。下午门诊照常开，顾魏看了十九个患者。中间出来上洗手间的时候，走廊窗户正对着楼下大门，他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人比上午多了，大概十几个，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顾医生我们支持你”。他收回目光，回了诊室。

五点五十，最后一个患者离开。顾魏在收拾桌面的时候，手机震了。乔晶晶发来消息：“楼下有人？我到了，在后门。”

顾魏拎起包，从后门出去。后门是职工通道，平时只有医护和保洁走，今天门口也站了两个人，拿着手机在拍。顾魏压低帽檐快步走过去，乔晶晶的车停在拐角处，他拉开门坐进副驾驶。乔晶晶踩了油门就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两个人，摇了摇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上。”

“你昨天怎么不说。”

“说了你也不当回事。”

乔晶晶把车拐上主路，避开华清医院正门那条街。顾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他没说话，但眉头微微皱着。乔晶晶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把车开到一条安静的小街，停在一家面馆门口。

两个人下车走进去，还是上次那家。老板看到他们，笑着招呼：“老位置？”顾魏点了点头，两个人坐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乔晶晶把菜单推给他，他点了和上次一样的菜，然后把菜单合上。

“你在想什么。”乔晶晶问。

“在想明天要不要换个后门走。”

“顾魏。”

他抬起头。乔晶晶看着他，目光很认真。她今天没化妆，头发扎了个马尾，穿着简单的白T恤。她伸手把他面前那杯水挪开，把自己的手放在桌上。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你有。”乔晶晶盯着他的眼睛，“你从上车到现在没看我一眼。”

顾魏沉默了几秒。面馆里人不多，后厨传出来切菜的声音。他把手放在桌上，跟她挨着，指尖碰着指尖。

“以前那些患者，不管认不认识我，都是来看病的。”他说，“今天楼下那些人，是来看我的。这种感觉不一样。”

“哪种感觉。”

“像被围观。”他顿了一下，“我不习惯。”

乔晶晶把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暖，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她想了想，说：“你知道我第一天去你诊室的时候，为什么要坐在角落里吗。”

顾魏看着她。

“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被围观。”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你每天面对那么多患者，每一个都看着你，等着你给答案。你在那个诊室里已经够累了。我去，不是想再多一双眼睛看你。我想找一个你看不见我的地方。”

顾魏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可是后来你还是看见我了。”

“后来不一样。”乔晶晶凑近了一点，“后来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你现在看我的时候也是这样。楼下那些人拍不到这个。”

顾魏看着她。面馆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她脸上很柔和。门口有风吹进来，撩起她额前的一缕碎发。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那些粉丝，会不会骂你。”

“骂我什么。”

“找了个医生。没什么钱，没时间陪你，整天泡在医院。”

乔晶晶笑了。她松开手，往椅背上一靠：“顾魏，我一年挣的钱够我花十年。我缺的不是钱。我缺的是一个我半夜做噩梦醒来打电话能接的人。我缺的是一个我拍完哭戏出来能让我靠一会儿的人。我缺的是一个不会因为我是明星就对我另眼相看的人。”

她往前倾了一下，手指点了点桌面：“这些你都有。我赚了。”

顾魏看着她。面馆老板端着两碗面走过来，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又走了。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顾魏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放到她碗里。

“吃吧。”

“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

“说你感动了。”

“感动了。”

“就这？”

顾魏低头吃面，吃了两口，抬起头。嘴角弯着，很轻很轻。乔晶晶看着他的嘴角，拿起筷子也开始吃。两个人面对面吃面，中间隔着一碗凉拌黄瓜和一碟木耳。隔壁桌一个大爷在喝啤酒，电视里播着本地新闻。

吃到一半，顾魏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科室主任打来的。他接起来，嗯了几声，最后说“我知道了，明天再说”。挂了之后乔晶晶问怎么了。

“主任说院办问要不要发个声明。说最近门诊楼外面有人蹲守，影响正常秩序。”

“你怎么说。”

“我说不用。过几天就散了。”

乔晶晶放下筷子，看着他：“如果散不了呢。”

顾魏想了想：“那就换个地方吃饭。面馆又不止这一家。”

乔晶晶笑出了声。她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牛肉夹到他碗里，然后拿起纸巾擦嘴。擦完把纸巾叠好放在桌上，看着顾魏吃面。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一口一口的，不紧不慢。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她在电视上看到你了。说你在那个采访里穿得太随便。”

顾魏筷子顿了一下。上个月他接受了一个本地媒体的简短采访，谈的是消化科常见病的预防，全程穿的是白大褂。他不知道乔妈妈是从哪里看出来的“随便”。

“你妈还说什么。”

“说让你下次采访穿西装。”

顾魏沉默了两秒：“我没有西装。”

“我知道。所以我说不用理她。”

顾魏看了她一眼，继续吃面。乔晶晶撑着下巴看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跟三个月前坐在诊室里冷着脸说“医院不是片场”的医生，好像是同一个人，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他还是不爱说话，还是耳朵尖容易红，还是问诊的时候语速快得像在念诊断书。但他会在她拍哭戏那天出现在片场，会在她出差回来那天等在走廊尽头，会把家里的钥匙挂在一个柠檬钥匙扣上递给她。

面吃完了。两个人从面馆出来，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小街上的路灯很暗，树影铺了一地。乔晶晶牵着他的手走在前面，步子轻快。顾魏跟在后面半步，被她拽着走。走到停车的地方，她拉开车门，忽然停住了。

“顾魏。”

“嗯。”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从正门走。”

顾魏看着她。

“我送你进去。让她们拍。”乔晶晶把车门关上，转过来面对他，“与其让她们猜，不如让她们知道。我就是去找你的。天天去。怎么了。”

顾魏站在车边，路灯从侧面照过来。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种亮亮的光还在，比平时多了一点硬度。他知道她不是在赌气。她是认真的。

“你确定？”

“确定。”

“会不会影响你。”

“影响什么。影响我接戏？还是影响我代言？”乔晶晶往前一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顾魏，我二十八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只管做你的手术看你的病。剩下的我来。”

顾魏低头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个子比他矮一个头，但肩膀挺得很直。他伸手把她额前那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有点凉。

“好。”他说。

乔晶晶笑了，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顾魏绕到驾驶座那边，开门上车。发动引擎之前，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腿上。乔晶晶低头看，是一个柠檬味的润唇膏。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你买这个干嘛。”

“你嘴唇干了。”

乔晶晶拧开润唇膏涂了一下。柠檬味，跟他车里香薰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涂完把盖子拧好，攥在手心里。车开出去，拐上主路，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忽然觉得明天会是个好天气。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