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眼下挂着黑眼圈,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活像个刚熬完大夜的社畜。
身边站着李明达。
她换上了我昨晚临时买来的连衣裙,浅杏色棉麻布料,收腰设计,长度到膝盖。裙子本身很朴素,但穿在她身上,莫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雅。大概是骨子里的仪态使然——她走路脊背挺直,步履轻缓,像踩着某种无声的节拍。
唯一违和的是她的头发。我试图教她扎马尾,她学了三遍,扎出来的效果像一根歪歪扭扭的葱。最后还是我亲自动手,给她扎了个低马尾,又用发夹把碎发别好。
"记住,你叫苏明达。"我蹲下来,和她平视,认真叮嘱,"你是我表妹,从外地来城里读书。你爸妈在外地工作,你以后跟我住。"
李明达眨了眨眼:"为何要改姓?"
"因为你没有身份证明,不能凭空出现一个人。你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来历。"我捏了捏眉心,"户籍科那边我找了朋友帮忙,走的是特殊收养流程,手续上没问题。但对外,你得有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那我的年纪……"
"十二岁,和你原本的年纪一样。你上六年级。"
"六年级?"
"小学最后一年。"我叹了口气,"你没上过现代学校,很多东西要从头学。但别担心,你识字,会算术,底子不差。"
李明达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怕……说错话,露了马脚。"
我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心里一软。她才十二岁,放在现代还是个被家长接送上下学的小孩,却要独自面对整个陌生世界。
"没事,你跟着我学就行。"我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走吧,先去办身份证。"
派出所里。
户籍科的小张是我大学同学,提前打过招呼。她看到李明达时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这是你表妹?长得真好看,跟画里的人似的。"
李明达微微颔首,规规矩矩行了个万福——她习惯性地用了唐礼。
小张愣了愣:"哟,还挺有礼貌。"
我赶紧打圆场:"家里老人教的,传统礼仪爱好者。"
拍照环节出了点小插曲。李明达面对相机,本能地绷紧身体,表情严肃得像在面圣。
"放松点,笑一笑。"摄影师大叔喊道。
李明达努力扯了扯嘴角,笑出来的效果比哭还僵硬。
"不行不行,太紧张了。小姑娘,你就当是拍写真,自然一点。"
我走过去,蹲在她椅子旁边,小声说:"别想那些规矩,就当是父皇让你画像,你随便坐着就好。"
李明达眼神一颤,表情柔和下来,嘴角微微弯起,眉眼间那股温顺柔和的气质自然流露。
"咔嚓。"
摄影师竖起大拇指:"这张好!就是这个状态。"
回家的路上。
李明达捧着临时身份证,反复翻看。照片上的她眉眼温婉,像一朵含苞的牡丹。
"苏晚,这上面写着我叫苏明达,出生日期是……"她抬头看我,"为何是2014年?"
"现在是大唐……不,公元2026年。你十二岁,所以出生年份是2014年。"我耐心解释,"时间算法不一样,以后慢慢教你。"
她点点头,把身份证小心收进我给她买的帆布包里,又问:"那我何时能去上学?"
"手续办好就能去。大概一周。"
"我……能跟上吗?"她声音很小,"我学的都是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这里的书,和我从前读的不一样。"
我侧头看她。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她侧脸上,她微微抙着眉,像在认真思考一件关乎生死的大事。
"不一样的。"我说,"但你能学会。你在大唐是公主,学什么都快。在这里也一样。"
李明达抿了抿唇,没说话。
路过一家文具店,我拉她进去。货架上五颜六色的文具让她眼睛亮了一下——彩色铅笔、卡通橡皮、带锁的日记本。
她拿起一盒水彩笔,翻来覆去地看,指尖轻轻触碰笔帽。
"喜欢?"
"这些颜色……很鲜亮。"她小声说,"宫里没有这般多的颜色。"
我直接把那盒水彩笔放进购物篮,又挑了笔记本、铅笔盒、书包。李明达看着我往篮子里放东西,欲言又止。
"怎么了?"
"这些……要花很多钱吧。"她低声说,"我身无分文,什么都靠你。"
我心里酸了一下。
"你叫我一声姐姐,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用算这些。"
李明达怔住,琥珀色的眸子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很快低下头,轻声说:"……嗯。"
晚上。
我给她布置了第一项作业:学写简体字。
李明达坐在书桌前,握着铅笔的姿势端正得像个书法考生。我写了几个字让她临摹——"苏明达""长安""大唐"。
她写"苏"字时,把"鱼"字底的四个点写得像工笔小楷,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不用这么用力,放松写。"我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写了一遍,"简体字讲究流畅,不像楷书那样一笔一划。"
她跟着我的动作写了几遍,慢慢找到感觉。写到"长安"两个字时,她的笔尖顿住了。
"怎么了?"
"长安……"她看着纸上的字,声音很轻,"我再也回不去了,对吗?"
我没有回答。
李明达低下头,继续写字。一笔一划,像是在和某个再也见不到的地方告别。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双穿的缘分把她带到我面前,可这份缘分,对她来说,到底是幸运,还是另一种流放?
深夜。
我躺在床上刷手机,李明达的房门虚掩着。我起身走过去,看见她侧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那卷帛书,睡得不太安稳。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我轻轻推开门,把被子给她掖好。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凑近听了听。
"父皇……"
两个字,带着梦里的哭腔。
我站在床边,许久没有动。
第二天清晨。
李明达比我起得早。我走出房间时,看见她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天际线的方向,晨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
"早。"我走过去。
她转过头,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青色,显然没睡好。但她还是微微弯了弯嘴角:"早,苏晚。"
"昨晚没睡好?"
她摇了摇头,没有否认。
"想家了?"
"……有一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梦见父皇在找我。他翻遍了藏书阁,问了所有宫人,没有人知道我去了哪里。"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指尖微微收紧的动作出卖了她。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和她并肩站着。
"李明达。"
她抬头看我。
"你父皇是大唐天子,聪明睿智。他一定知道你不是自己离开的,也一定相信你平安无事。"我顿了顿,"而且,你带着他的《兰亭序》抄本。那是最重要的东西,对不对?"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那他就不会担心你丢了。因为他最珍贵的东西,在你手里。"
李明达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眼睛,吸了吸鼻子。
"你说话……总是这样。"
"哪样?"
"像魏阿姨。"她声音闷闷的,"她以前也这样劝我。"
魏阿姨——魏徵的妻子,李明达的乳母兼半个母亲。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就对了。说明我安慰人的水平不错。"
她破涕为笑,轻轻推了一下我的手:"别揉,头发乱了。"
阳光慢慢爬上来,照在阳台上,也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像一只终于找到暖处的小猫。
"苏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有地方住,有饭吃,有名字,有身份。"她掰着手指头数,"还给我买文具,教我写字。"
我笑了:"这才第一天。以后还有更多。"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我会好好学的。不会给你丢脸。"
"你不会给我丢脸的。"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可是晋阳公主。"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是她来到现代之后,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上午十点。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请问是苏晚女士吗?"
"我是。您是?"
"我是市文物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姓陈。"他出示了工作证,"有些事想跟您了解一下。"
我心里一沉。
李明达从客厅探出头来,看见那个男人,脸色微微一变。
陈姓工作人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收回来。
"方便进来说吗?"
我侧身让他进来,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
他到底来做什么?3
作者大大写得真不错,感觉很有意思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