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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屿上无归叙

仲夏的晚风裹着燥热的尘土,刮过破败的土坯院墙,吹得屋檐下的蛛网簌簌作响。

温念攥着那张崭新滚烫的警校录取通知书,指腹几乎要将红色的边角捏出褶皱。纸页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熬了无数个深夜、刷了无数套试卷换来的光亮,是她挣脱这座贫瘠、冰冷、重男轻女的大山唯一的出路。

可这份光明,被父亲四万块的彩礼,彻底碾碎了。

父亲早就盘算好了一切,趁着秋收农闲,悄悄和邻村的瘸子敲定了婚事。四万块,不多不少,刚好够他给游手好闲的儿子攒彩礼、盖新房,而代价,是刚十八岁、前途光明的小女儿温念一生的自由。

瘸子比温念大十岁,腿脚不便,性情暴戾,在村里名声极差。村里人都私下惋惜,好好一个读书苗子,聪明漂亮、前途无量,终究逃不过被亲生父亲买卖的命运。

温念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哭到浑身发抖,嗓子嘶哑得发不出声音。她苦苦哀求父亲,求他收回决定,求他放过自己,她想去读警校,想穿上警服,想走出大山,想靠自己的努力活成不一样的人生。

可父亲的心硬得像石头。

在他眼里,女儿从来不是家人,只是一件可以换钱的货物。读书无用,女孩子迟早要嫁人,能换四万块补贴家里,就是她最大的价值。他对着痛哭的温念破口大骂,字字刻薄,句句伤人,断绝了她所有的期盼。

没人帮她。母亲懦弱愚钝,向来唯父亲马首是瞻,只会蹲在一旁抹眼泪,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年幼的弟弟躲在屋里,对姐姐的绝境视而不见。

整个家,冰冷得像一座囚笼,将她死死困住。

距离警校报到只剩十天,温念看着手中的通知书,只觉得无比讽刺。她查过无数次招生规则,警校政审严苛,直系亲属一旦有犯罪记录,直接不予录取。而买卖人口,是板上钉钉的违法行为。

只要这门买卖成立,只要父亲收了那四万彩礼、定下这门亲事,父亲的案底就会彻底锁死她的一生。她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踏入警校半步。

前途、理想、未来,所有的执念与憧憬,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走投无路的绝境里,唯一能让温念抓住的救命稻草,就是放假归家的姐姐,温叙。

温叙从来没有放弃读书。当年家里本就拮据,父亲本打算早早让她停学打工,可温叙咬着牙,一边打零工一边苦读,凭着一股韧劲硬是考上大学。所有学费、生活费,全都是她课余打工一点点攒出来的。进入大学之后,她依旧省吃俭用,兼职赚到的钱,大半都寄回家里,唯一的条件,就是让家里供温念安心读书,不要逼妹妹早早辍学。

她拼尽全力往前走,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走出大山,更是想为温念铺一条路。她盼着妹妹能好好读书,考上理想的学校,拥有她所期盼的自由人生。

温念揣着皱巴巴的通知书,眼眶红肿,跌跌撞撞跑到村口,堵住了放假回来的温叙。所有隐忍的委屈、绝望、无助,在看到姐姐的那一刻,彻底决堤。她扑进温叙怀里,哽咽着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温叙听完,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

看着怀里哭到颤抖、满眼破碎的妹妹,看着那张被泪水浸湿的录取通知书,温叙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又疼又怒。她省吃俭用、日夜兼职换来的机会,她拼尽全力托举起来的妹妹的未来,竟然要被亲生父亲,用四万块钱卖掉。

没有丝毫犹豫,温叙当即拉着温念报了警。

她知道报警或许无法立刻抚平所有伤害,或许会引来邻里闲言碎语,但她必须护着妹妹。她不能让温念一辈子被困在山村,嫁给一个不相干的人,葬送掉她苦读多年换来的大好人生。

警察要来的消息很快传到家里,父亲得知两个女儿竟然敢报警毁他的好事,瞬间怒发冲冠。

他从院里冲出来,眼底布满狰狞的戾气,目光死死锁定着温念。在他眼里,小女儿不听话、忤逆长辈、毁他财路,全是不可饶恕的罪过。怒火冲昏头脑,他扬手就狠狠朝着温念的脸扇过去。

那一巴掌力道极大,若是落在十八岁、心思敏感的温念脸上,不止是皮肉伤痛,更会彻底打碎她仅剩的尊严与希望。

温念僵在原地,吓得浑身冰凉,眼睁睁看着巴掌袭来,根本来不及躲闪。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一道纤细却坚定的身影猛地冲了过来。

是温叙。

她想都没想,侧身挡在了温念身前。

“啪——”

一声清脆又沉重的巴掌声响彻整个院子,震得周遭的蝉鸣都骤然安静。

厚重的力道狠狠落在温叙的侧脸,力道之大,让她单薄的身子猛地踉跄着后退两步。她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侧,长发凌乱地糊在红肿的脸颊上。

温热的腥甜瞬间涌上喉咙,温叙微微偏过头,嘴角缓缓渗出一抹刺目的血丝,顺着白皙的下颌滑落,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空气死寂了几秒。

父亲粗重地喘着气,眼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被惹怒的暴戾,死死盯着挡在前面的大女儿,仿佛她才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温叙僵在原地,半边脸火辣辣的疼,疼得她头皮发麻,耳膜嗡嗡作响。她想起这些年的辛苦,高中起便利用课余捡废品、做临时工,熬夜刷题,靠自己挣来学费踏进大学校园;上大学之后,外卖、家教、商超促销,什么苦活都做,省下的钱源源不断寄回家,苦苦恳求父母,只求他们允许温念安心读书。

她以为,自己拼命读书、拼命挣钱,至少能换来妹妹安稳的求学路。可到头来,依旧拦不住父亲把妹妹作价卖掉。十几年的隐忍、拼命、退让,在这一巴掌之后,尽数化为泡影。

身后的温念彻底吓傻了,泪水断了线似的滚落,死死攥着姐姐的衣角,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心口又堵又疼,几乎窒息。她看着姐姐狼狈的模样,看着那抹刺眼的血迹,所有的无力和愧疚汹涌而来。

就是这几秒的死寂,积攒了多年的委屈、不甘、心寒,彻底压垮了温叙。

她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底蓄满了滚烫的泪水,肩膀剧烈颤抖着,原本克制的声音骤然崩裂,变成撕心裂肺的嘶吼,响彻空荡荡的农家小院:

“我们也是你的女儿!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

她喉咙嘶哑,带着极致的崩溃,字字泣血,句句砸在冰冷的空气里。

她死死盯着面目狰狞的父亲,泪水汹涌滑落,再次声嘶力竭地质问,带着彻骨的绝望:

“你根本不爱我们!既然不爱,当初生下我们又是为了什么?!”

从小到大,弟弟是掌上明珠,是家里唯一的指望。而她和妹妹,是多余的,是可以换钱的工具。她靠着双手挣来读书的机会,省吃俭用供养妹妹读书,以为努力就能换来一丝善待,可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父亲被她吼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扬起手还要再打。

温叙却没有再躲,她死死护着身后的温念,脊背挺得笔直,哪怕半边脸红肿刺痛,嘴角鲜血未干,眼神里却只剩一片冰冷的绝望。

温念埋在姐姐的后背,哭得浑身脱力。

她心心念念的警校,终究是去不成了。

严苛的政审规则摆在眼前,父亲蓄意买卖女儿的行为已然触及法律,哪怕后续撤销婚约、退还彩礼,记录也无法彻底消除。她追逐了数年的警察梦,彻底碎在了父亲的贪婪里,碎在了这贫瘠冰冷的世俗里。

可比起自己破碎的前程,她更痛的,是替她挡下所有伤害、被亲生父亲掌掴、崩溃嘶吼的姐姐。

那个靠着自己打拼考上大学,辛苦打工赚钱,倾尽所有托举她读书的姐姐,为她受尽委屈,遍体鳞伤。

晚风萧瑟,吹乱了姐妹二人的头发,也吹凉了十几年的父女情分。

温叙抬手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指尖触碰到红肿的脸颊,刺骨的疼。她转头看向身后泪眼滂沱的妹妹,眼底所有的坚硬瞬间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心疼和疲惫,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念念,没事,有姐姐在。”

温念望着姐姐泛红的脸颊,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所有视线。

她的警校没了,她的未来毁了,可她这辈子最爱的、拼尽全力护着她的姐姐,为她扛下了所有苦难与伤痛。

山河无光,前程尽毁,骨肉寒凉,唯有姐姐拼尽全力护住她的温柔,是她绝境里,唯一仅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