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教室里只有五个人。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昨天那滩牛奶的痕迹已经彻底消失了。明子恩还没来。

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好，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昨天画的方格旁边，“进场”两个字还在。我盯着看了几秒，又翻回前面正常的课堂笔记。

七点四十分，明子恩进来了。她走路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低着头快步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她没看任何人，也没人看她。像是达成了一种默契。

我注意到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校服，但领口还是有淡淡的水渍，像是洗过但没干透就穿上了。

七点五十分，成秀智进来了。她走路的节奏和昨天一样，不快不慢，目光直视前方。经过金多妍座位的时候，金多妍伸出一只脚。

成秀智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脚，然后抬腿跨了过去。动作流畅得像没看见。金多妍嗤笑了一声，收回脚。

成秀智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课本，开始翻。她的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整个人缩在靠墙的位置，几乎要嵌进墙里去。

第一节课前，郑老师宣布了一件事。

“下周三班会课，我们进行本月的班级投票。还是老规矩，选出这个月的班长人选。”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手里的点名册，没有看任何学生，“大家准备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几个人笑了，笑声很轻，像从鼻腔里哼出来的。金多妍转过头，和身后的女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周三，投票。

然后我又加了一行：班长人选。呵。

课间的时候，前排的女生转过来和我搭话。她叫韩素拉，圆脸，眼睛很小但很亮，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挡着嘴，好像怕被人看到嘴型。

“徐允熙，你中午跟谁吃饭？”

“没有特别约谁。”

韩素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跟我一起吧，我们那桌人不多，挺好的。”

我笑了笑。“好。”

中午铃声一响，金多妍照例第一个站起来，点了几个名字往外走。经过我的座位时，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韩素拉，什么都没说，走了。

韩素拉等金多妍走远了才站起来，拉着我往外走。我们去的方向和金多妍相反，是食堂靠里的位置。那张桌子坐了四个人，都是女生，安安静静的，吃饭的时候不太说话。

我坐下来，环顾了一圈食堂。二年五班的三张长桌，今天多了一个变化：成秀智没有坐在昨天的角落。她坐到了更靠里的位置，背对着所有人，一个人占了一张小桌。

明子恩不在食堂。

“她中午都不来吗？”我小声问韩素拉。

韩素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谁？”

“最后一排的那个。”

韩素拉放下筷子，用那种挡着嘴的姿势凑近我。“你别管她的事。”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认真，“她自己选的。”

“自己选的？”

“她要是来食堂，就得等所有人吃完才能动。你知道的，就是……”韩素拉没说完，但她的眼神往金多妍那桌飘了一下。

我知道了。F级在食堂的规则：等A级吃完、B级吃完、C级吃完，轮到D级的时候，菜盆基本空了。所以明子恩干脆不来。与其吃剩饭，不如不吃。

我看着自己碗里的炸猪排。昨天金多妍夹给我的那块。今天韩素拉帮我打的，菜色一样。

“你昨天怎么跟金多妍一起吃饭？”韩素拉问，声音里有一丝试探。

“她叫我。”

“那你今天没跟她坐，她会不会……”

“不会。”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韩素拉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但她吃饭的速度明显快了。

下午的体育课，内容是排球。老师让自由分组，六人一队。

金多妍第一个举手，点了五个人。全是女生，全是她圈子里的人。剩下的女生自己抱团，很快凑出了第二队、第三队。我站在人群边缘，等别人挑。

最后剩了七个人，包括我。其中一个是明子恩，她站在所有人的最后面，头埋得很低。还有一个是成秀智，她靠在体育馆的墙上，双臂交叉，表情淡淡的。

“你们自己组一队吧。”体育老师说，看了一眼名单，“还差一个人，从别的队借。”

金多妍那队已经站好了。她举了举手。“老师，让新来的到我们队吧。”

体育老师看了看我。“徐允熙，你去金多妍那队。”

我走过去。金多妍笑着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你打什么位置？”

“都可以。”

“那你站后排吧，接球就好。”

我站到后排。对面那队里，成秀智站在网前，目光越过球网，和我对上了。

她看着我，没有笑，也没有敌意。只是看。

哨声响了。金多妍发球。球飞过网，对面接起来，二传，成秀智跳起来扣球。球速很快，角度很刁，直冲后排。

我下意识地移动脚步，双手并拢，球砸在手臂上，弹了起来。

“好接！”后排有人喊了一声。

球落到金多妍脚下，她一脚踢起来，二传，前排扣球。得分。

金多妍跑过来拍我的肩。“可以啊新来的，接得不错。”

我笑了笑，看向对面。成秀智已经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背影挺直。

下一个球，还是我接。成秀智扣球的方向变了，往我和前排之间的空档打。我再次移动，这次是鱼跃。球救起来了，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地板上，闷响。

“没事吧？”金多妍跑过来。

“没事。”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第三球。成秀智发球，球直接冲我飞来。速度不快，但角度很怪，到我面前的时候突然下坠。我往前迈了一步，单手垫球，球高高弹起。

金多妍扣杀得分。

三球。每一次成秀智都往我这边打。每一球我都接了。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金多妍搂着我的肩膀往教室走。“你今天表现不错，以后就跟着我们吧。”

我点头。“好。”

但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队伍最后面。成秀智正从另一条路走回教学楼。经过明子恩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短到可能只有我注意到了。

回到教室，我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又画了一个方格。今天日期旁边，我写了一行小字：

“成秀智扣球三次，三次冲我。她在试我。”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前排传来一阵笑声。金多妍她们在传看手机里的什么东西，笑得很夸张。韩素拉凑过去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表情不太自然。

“怎么了？”

韩素拉摇头。“没什么。就是……”她压低声音，“有人建了一个投票群，在里面讨论下周的事。”

“什么群？”

“二年级的。就那个……你知道的。”韩素拉没说出名字，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金字塔的玩家们，在提前拉票了。

放学的时候，我照例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经过最后一排，明子恩的桌上放着一个纸袋。没有拆封，鼓鼓的，不知道是什么。我看了两秒，没有碰。

走出别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我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今天挺好的。

然后我打开浏览器，输入了一行字：白莲女高 金字塔。

搜索结果很少。但有一个帖子引起了我的注意，发帖时间是三年前，标题是“有没有人知道白莲那个班的事”。点进去，只有一句话：

“二班有人跳楼了。学校说是意外。”

帖子下面零回复。

我关掉手机，深吸了一口气。首尔的夜风比釜山冷，灌进校服领口里，凉飕飕的。

明天要带的东西：纸巾、饭卡、还有膝盖上的淤青贴。

以及，一双能看穿假面的眼睛。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