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莲女高二年五班，二十五个人。

我转来的那天，刚好是第二十五个。

转学手续办完的那天，班主任在电话里跟我说：“徐允熙同学，你的座位在第三排靠走廊那侧，之前有个学生转走了，刚好空出来。”

“刚好。”我在电话这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

我妈在旁边替我整理校服领子，嘴里念叨着“到了新学校要好好跟同学相处”，手上把领子翻来覆去地折了三遍。她不知道我在釜山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转学申请表上填了“首尔白莲女高”这所她听都没听过的学校。

她以为我只是想换个环境。

某种程度上，她没想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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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学第一天，我在校门口站了三十秒。

白莲女高的校门比釜山那所高中气派得多。石柱上刻着校训，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笑声清脆。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让我觉得不正常。

我捏了捏书包带子，走进去。

二年五班在教学楼最里面的别馆。这个我在昨天的转学说明里就注意到了。当时没多想，现在站在这条通往别馆的走廊上，才觉出一点微妙的意味。别馆的走廊比主楼窄，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的电流声在安静里格外刺耳。

教室门关着。我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二十五张桌子，排列整齐。但我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短发女生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她周围的三个座位都是空的。没有人坐在她旁边。

我在釜山见过这种空法。

那不是“刚好没人坐”。那是“所有人都在避免坐”。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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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郑，戴眼镜，笑容得体但不到眼底。她让我做自我介绍，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二十四张脸。

有人在笑。有人在打量我。有人在低头看手机，好像我完全不存在。

“大家好，我是徐允熙。从釜山转来的。请多关照。”

金多妍第一个开口：“哇，釜山来的？口音好重啊。”

她坐在第三排正中间，翘着二郎腿，笑容很甜。我注意到她旁边的几个女生也在笑，但笑的方向和金多妍一致。我记下了：金多妍是中心，周围是跟随者。

“我会努力适应的。”我说。

郑老师指了我的座位——第三排靠走廊那侧，正好在金多妍斜后方。我走过去，经过最后一排时，余光扫到那个趴着的短发女生抬了一下头。

她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又低了下去。但我看清了她的脸——眼睛很大，眼底有明显的青黑，嘴唇干裂。校服领口有一小块暗色的污渍，像是什么液体干涸的痕迹。

我在座位上坐下来。前排的女生回头冲我笑了笑，没说话。右边的同桌往墙边挪了挪，好像怕碰到我。

我把书包放好，拿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我画了一个小方格，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在方格旁边写了两个字：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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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我在笔记本上正常地记着。但我的耳朵在收集声音。

后排有个女生小声跟同桌说：“今天中午怎么办？”

同桌回：“老规矩，等她吃完再走呗。”

“她”是谁，她们没有点名。但两个人的目光都往后排扫了一眼。

我又记下一笔：午餐有顺序。

下课铃响的时候，金多妍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大声说：“今天食堂有炸猪排，我们早点去。”她点了几个女生的名字，五个人一起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的座位时，金多妍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新来的，一起去？”

她的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顺手邀请。但我知道不是。她在标记我。在看我接不接这个“入场券”。

我站起来，拿起饭卡。“好啊。”

金多妍笑了，挽住我的胳膊。“你挺上道的嘛，不像有的人——”

她的目光又往后排扫了一眼。

我跟着她走出教室。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短发女生还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她的桌上空空荡荡，没有饭盒，没有钱包，没有要去吃饭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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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二年五班坐了三张长桌。我注意到座次分布很明显：金多妍那桌坐的都是刚才去食堂的五个女生加上她，有说有笑；旁边一桌坐的人穿同样的校服但表情更安静，偶尔搭话但不主动挑起话题；再旁边那桌只有两个人，她们坐得很近，不看其他地方。

成秀智坐在第二桌的角落。

我认出她了。转学之前，我在网上搜过白莲女高的消息，有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提到过“二年五班有个转校生很刚”，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就是这个女生，短发，眉毛很浓，眼神很直。

她正在吃饭，吃得不快不慢，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金多妍那桌的笑声传过去，她像是没听见。

“看什么呢？”金多妍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别管她，她有病。”

“什么病？”

金多妍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追问。“反正就是有病。”她夹了一块猪排到我碗里，“你吃，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低头说了声谢谢。余光里，成秀智的筷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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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教室的时候，午休还有二十分钟。金多妍她们围在教室前排聊天，我坐在自己座位上，假装翻课本。

余光在扫。

最后一排的短发女生已经不在了。她的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被踩扁的牛奶盒，盒口朝下，残留的牛奶在桌面上洇开一小滩。

没有人看那里。没有人说话。前桌的女生在刷手机，右边的同桌趴着睡觉。

我盯着那滩牛奶看了三秒，然后从书包里抽出纸巾。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前排几个人回头看我。我没有管。

走过去，用纸巾把牛奶吸干，把踩扁的盒子扔进垃圾桶，又用剩下的纸巾把桌面擦了一遍。动作很快，快到好像只是顺手。

做完之后我回到座位上，继续翻课本。

心跳很快。手心有汗。

前排有窃窃私语的声音，我听不清。但有几道目光落在我背上，凉的。

五分钟后，短发女生回来了。她在自己座位前站定，看着干净的桌面，愣了很久。然后她转头，看向了第三排。

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没有回头。

但我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方格旁边，把“观察”划掉了。

写了新的两个字：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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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班主任在走廊叫住了我。

“徐允熙同学，第一天还适应吗？”

“还好。”

她推了推眼镜，笑容和早上一样得体。“那就好。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们班每个月都有一次班会投票，就是选个班长什么的，别太紧张，跟着大家投就行。”

我点头。“好的老师。”

投票。选班长。

我知道那个是什么。我在釜山见过。

走出校门的时候，首尔的暮色压下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别馆的方向，二楼的灯还亮着。有个人影靠在窗边。

成秀智。

她似乎在看我。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我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转过身，走进暮色里。

第二天要带的东西，我记了——笔记本、笔、纸巾，还有一张饭卡。够两个人用的那种。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