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蓝可走的那天,霖市下了一场深秋的冷雨。
冲刷干净了半山别墅庭院里所有血腥痕迹,却永远冲刷不掉祁野骨血里的罪孽与荒芜。
葬礼极简,无人敢来。
祁振庭听闻消息,只淡淡一句棋子无用,落子无悔,再无半分动容。偌大祁家,无人惋惜,无人悼念,无人记得那个家破人亡、温柔纯白、被棋局困住一生的小姑娘。
从头到尾,只有祁野一人。
他亲手替她入殓,亲手替她立碑,亲手选了一处背山静水的清净墓地,远离霖市喧嚣,远离吃人的祁家。
墓碑上的照片,是她唯一一张笑得干净明媚的照片。
眼盲之前,十七岁的温蓝可,眉眼温柔,眼底有星光,鲜活又热烈。
墓碑无字,只刻简简单单一行:吾妻温蓝可,祁野此生唯一救赎与亏欠。
从此,祁野彻底消失在了霖市的名利场。
他彻底撕碎了所有祁家关联,清空了名下所有产业、权势、财富,散尽半生所得,遣散所有下属,孤身一人,守着一方小小的坟墓,定居在深山。
曾经高高在上、翻手覆雨的祁总,沦为山野间最沉默、最死寂的守墓人。
春夏秋冬,四季更迭,岁岁年年。
风雨他守着,落雪他守着,日出日落他守着。
日日清扫墓碑,日日带她爱吃的小甜食,日日坐在碑前,低声絮语,说着无人倾听的碎碎念。
“可可,今天降温了,你最怕冷,有没有好好盖被子。”
“可可,我又想你了。”
“可可,我叛了祁家,弃了所有,什么都不要了,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一次。”
他活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不笑,不哭,不怒,不悲,只剩无尽的死寂与忏悔。
他活着,只为赎罪。
活着,只为守着她的孤坟,熬完漫长余生。
旁人都说祁野疯了。
弃万里前程,守一方空坟,为一个逝去的故人,荒芜一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活该。
是他亲手困住她,是他让她两难,是他没能护住她,是他让她带着满心愧疚与绝望,决绝赴死。
他赢了和祖父的对峙,赢了自由,赢了干净的余生。
却唯独,永远输掉了他的可可。
——
入冬初雪那日,深山小径走来一道狼狈通红的身影。
苏棠千里奔波,终于找到这片无人问津的墓地。
时隔数月,她才彻底得知所有真相,得知那场无声的坠楼,得知可可最后的绝望,得知所有爱恨颠倒、棋局算计、生死两难。
一路赶来,一路哭,一路恨。
她远远看见墓碑前坐着的男人。
曾经矜贵冷戾、强势偏执的祁野,早已面目沧桑,身形清瘦枯槁,黑发掺了霜白,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满身疲惫,满身罪孽,再也没有半分当年的强势风光。
他穿着单薄的黑衣,静静坐在雪地里,任由落雪落满肩头,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苏棠看着那方冰冷的墓碑,看着照片里笑得明媚的闺蜜,积攒许久的悲痛与愤怒瞬间崩塌,她疯了一样冲上前,扬手狠狠一巴掌摔在祁野脸上!
啪——
清脆响亮,破碎山间寂静。
祁野不躲不闪,头颅被打得偏侧,脸颊瞬间泛红。
他没有任何反应,眼底依旧空洞死寂,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该打。
活该千刀万剐。
“祁野!你混蛋!!”
苏棠崩溃大哭,声音嘶哑凄厉,字字泣血,句句斥责,积压的所有不甘与恨意尽数爆发。
“当初在半山别墅!我上山我要带她走!是你!是你死死困住她!是你不肯放手!”
“我早就知道她不快乐!我早就知道她被你囚得窒息!”
“你当初但凡松一点手,但凡让我把她带走,她根本不会死!!”
“她可以离开霖市,远离祁家,重新生活,哪怕一辈子平平淡淡,哪怕一辈子孤身一人,她至少可以活着!!”
“是你!全是你!”
“是你的爱困住了她!是你的赎罪逼死了她!是你的偏执毁了她最后一条活路!”
“你口口声声爱她、护她、赎罪!你所谓的爱,就是把她逼上绝路!!”
“都怪你!祁野!全都怪你!”
风雪呼啸,裹挟着女孩崩溃的控诉,狠狠砸在祁野心上。
每一句,都是真的。
每一字,都是他终生洗脱不掉的罪孽。
苏棠哭得浑身发抖,看着他死寂麻木的模样,心如刀割,又恨又痛:
“她多善良啊……她到最后都怕我因为她得罪你,怕苏家被你打压,她宁愿自己扛下所有绝望,宁愿自己跳楼离世,都不肯拖累我半分!”
“可她唯独没放过她自己!是你逼的!是你和你那吃人的祁家逼死了她!”
“你现在守坟有什么用!忏悔有什么用!放弃权势有什么用!!”
“人没了!她彻底没了!!”
“你这辈子,永远都欠她的!永生永世,你都还不清!!”
祁野垂着头,落雪沾满他的眉眼,眼底终于溢出一点点湿红。
没有辩解,没有反驳,没有一句苦衷。
他微微颤抖着肩,声音沙哑破碎,轻得像风,带着终生无解的忏悔:
“我知道。”
“都怪我。”
“是我不好。”
“是我没护住她。”
“我宁愿死的是我,我宁愿自己坠入地狱万劫不复,也不该让她一个人,奔赴绝境。”
如果当初,他放手让苏棠带走她。
如果当初,他没有偏执禁锢。
如果当初,他早点彻底决裂祁家,早点给她自由。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世间从无如果。
他赢了棋局,输了挚爱。
弃了山河,空了余生。
——
苏棠最后红着眼,深深看了他一眼,满眼失望与悲凉。
“你这辈子,就抱着你的悔恨,守着她的孤坟,孤独终老吧。”
“这是你应得的报应。”
说完,她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从此,深山墓地,再无访客。
只剩祁野一人,岁岁年年,风雪为伴,孤坟为妻。
往后数十年,
霖市祁家权势更迭,繁华落尽,终归尘土。
世间再无偏执强势的祁总,
只剩一个守着孤坟、终生忏悔的孤独旅人。
他用一辈子的孤独,
偿还他亏欠温蓝可的,
岁岁年年,生生世世,至死不休。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