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笼罩整座半山别墅客厅。
落针可闻的安静里,只有温蓝可细微颤抖的呼吸声,和未干泪水滚落的轻响。
祁振庭脸上最后一丝温和慈祥的假面,彻底碎裂殆尽。他不再伪装半分悲悯,眼底浮起顶层掌权者独有的冷漠阴鸷,沉稳端坐,无声审视着楼下那个早已洞悉一切的小姑娘。
算计被拆穿,棋局被看透,他无需再演。
而祁野僵在原地,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在温蓝可单薄的身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的酸涩、愧疚、心疼汹涌成灾。他怕她崩溃,怕她彻底厌弃这片肮脏的祁家,更怕她连带着,彻底放弃满身罪孽的自己。
温蓝可缓缓抬起空洞的眼眸,精准对准祁振庭的方向。
从前面对这位老人,她满心敬重、全然信任,受他蛊惑、被他拿捏,错恨挚爱,错信恶人。
此刻,所有温顺柔软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凉到刺骨的漠然与绝望。
她身形还在微微发颤,是生理性的后怕,是看透祁家吃人本性的战栗,可声音却异常平稳、清冷,没有哭腔,没有嘶吼,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我都听到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彻底掀翻所有伪装,打碎所有棋局。
祁振庭指尖轻扣茶盏,音色冷淡无温:“既然听到了,那老夫也不必多做掩饰。”
“事已至此,你该明白,成王败寇,从来都是世道常态。”
“世道?”
温蓝可轻轻低笑一声,笑声苍凉又破碎,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无力。
“所以三年前,我温家满门覆灭,我父母惨死车祸,我双目失明、孤苦无依,都是成王败寇的常态,对吗?”
她步步往前,凭着记忆摸索着空旷的客厅,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又决绝。
“您运筹帷幄,扮猪吃虎,藏在幕后干干净净,稳坐高台。”
“您让祁野挡在台前,沾满鲜血,背负所有骂名,替您做尽肮脏事。”
“您算准了他会愧疚,算准了他会爱我、护我、赎罪,算准了他会被我恨意捆绑,终生逃不出您的掌控。”
“您最厉害的从不是杀伐手段,是您连自己的亲孙,都能当成稳固权柄、拿捏一生的棋子。”
字字清晰,句句戳穿真相。
祁振庭面色沉静,无半分愧疚,只淡淡开口:“祁野生于祁家,享尽祁家荣光,就该承担祁家代价。至于你,若非你父亲私藏机密、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不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轻飘飘一句辩解,将所有罪孽轻描淡写。
这就是祁家。
永远利己,永远凉薄,永远将人命与情爱,视作博弈的筹码。
温蓝可胸口一阵翻涌的酸涩,眼底湿润再次泛滥,那句积压心底三年、从未敢深究的遗憾,终于脱口而出,破碎又决绝:
“也许三年前,我就该跟着我的爸爸妈妈一起走。”
“该彻底离开霖市,远离这吃人的祁家。”
“死在那场车祸里,也好过我苟活至今,受尽颠沛,爱恨颠倒,错恨良人,活成你们棋局里最可笑的笑话。”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祁野浑身剧烈一震。
他喉间腥甜翻涌,眼底红血丝彻底炸开,心口疼得几近碎裂。他想冲上去抱住她,想拼命告诉她不是的,想告诉她活着最好,想倾尽所有弥补她所有苦难。
可他脚步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因为他无话反驳。
她说的没错。
遇见祁家,遇见这场肮脏博弈,于她而言,从来不是幸运,是灭顶的劫难。
温蓝可微微垂眸,空洞的眼底盛满无尽的无力,字字都是深入骨髓的绝望:
“现在就算我知道所有真相,又能怎么样?”
“关键的机密文件,被你们取走、彻底销毁,无凭无据。”
“我双目失明,看不到世间黑白,看不到你们的罪证,看不到是非对错。”
“我一无所有,无权无势,孤身一人,哪怕知晓满门冤屈,也什么都做不了。”
“我报不了仇,讨不了公道,拆不开你们的壁垒,逃不出你们的掌控。”
太无力了。
极致的清醒,是极致的痛苦。
她终于知道谁是真凶,可真相毫无用处。
恶人高居庙堂,安然无恙。
无辜者家破人亡,爱恨皆错,终生遗憾。
祁振庭看着她濒临破碎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漠然:“你能看清局势,也算通透。安分留在半山,安然度日,老夫可以保你余生富贵无忧。”
“富贵?”温蓝可再度轻笑,满是悲凉,“我全家性命,我三年光明,我半生安稳,岂是祁家的富贵能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