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那道沉沉的问话落下之后,没有后续刁难,也没有多余纠缠。
祁野只是静静看了她两秒,眼底情绪讳莫如深,辨不出喜怒。
随即他偏头,对身侧的特助林舟淡淡吩咐:“送她回去。”
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场让他另眼相看的坦诚,也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林舟应声上前,态度恭敬得体:“温小姐,请。”
温蓝可松了口气。
紧绷了一整场谈判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心底只剩安稳的落定。
她以为仅此而已。
不过是一场临时的翻译工作,一次偶然的碰面。
那位高高在上、执掌霖市商界风雨的祁总,和她这种跌落尘埃、一无所有的失明孤女,本就是两个永不相交的世界。
今日一面,转瞬即逝。往后山水不相逢,不会再有半点交集。
她轻轻颔首,温顺道了声谢谢,无需搀扶,仅凭早已熟稔的感知,转过身子,一步步走出了这间压迫感十足的包厢。
车子平稳行驶,一路安静。
林舟恪守本分,不多言、不打探,稳稳将她送到小区楼下。
这是闺蜜苏棠替她租的小公寓,老旧、安静、私密性极好,远离市中心的繁华喧嚣,没有人会特意打听这里住着谁,恰好适合如今畏怯避世的温蓝可。
一室一厅,不大,简简单单,陈设朴素。
却是她车祸失明后,唯一的安身之地。
三年黑暗岁月,她日日居于此处,摸遍了屋内每一寸角落。沙发的位置、茶几的边角、玄关的鞋柜、卧室的床、厨房的操作台,每一处布局都深深刻在她的感知里。
如今的她,早已不需要时时刻刻依赖盲杖。
收起盲杖,指尖轻扶墙壁,脚步从容舒缓,她便能自如穿梭在整间屋子,不会磕碰,不会慌乱。
推门进屋,一室安静温柔。
晚风从半开的窗台溜进来,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苏棠心疼她从小娇生惯养,从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温家大小姐,从未受过半点委屈,失明后更是步步维艰。
起初,苏棠执意要给她请住家保姆,替她打理生活、做饭做家务、照料起居。
可温蓝可拒绝得异常坚定。
她已经拖累苏棠太多了。
家破人亡,双目失明,一无所有,是闺蜜不顾一切接住了坠落谷底的她,护她周全,给她生路,替她谋得可以立足的翻译工作。
她不能一辈子依附别人,不能永远做被照顾的累赘。
从前有人捧她、宠她、替她遮风挡雨,可从今往后,世间风雨,只能自己扛,万事只能靠自己。
她倔强地学着打理家务,学着洗衣收拾,学着在黑暗里把平凡琐碎的日子稳稳过下去,尽量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苏棠拗不过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每周固定抽空过来,替她补齐生活用品、添置吃食,默默替她兜底。
小屋烟火清淡,日子安稳无趣,却足够让她心安。
温蓝可轻轻带上房门,卸下了一整天的拘谨与紧绷。
她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布艺表面,脑海里偶尔闪过包厢里那个男人压迫感极强的眉眼,转瞬便轻轻摇了摇头,尽数拂去。
不会再见了。
她轻声告诉自己。
从此,回归平淡如常的生活。
……
与此同时,市中心顶层观景办公室。
整层楼宇空旷肃穆,落地窗外是整座霖市璀璨繁华的夜景,万家灯火匍匐脚下,尽数落入眼底。
祁野立在落地窗前,黑色西装衬得肩背冷挺笔直,冷白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周身气压低沉淡漠。
林舟站在身后,手里拿着刚整理完毕的详尽资料,语气恭敬沉稳,一字一句如实汇报。
“祁总,查到了。刚才的翻译,温蓝可,二十三岁。”
“原霖市温氏集团的独生女,三年前温氏资金链彻底断裂,宣告破产,负债清算,家族彻底覆灭。”
“同年深秋,她父母带着她连夜离市,途中遭遇重大车祸,父母当场身亡,她幸存下来,但是颅内积血压迫视神经,彻底失明。无亲无故,目前独居,生活依靠好友扶持,靠高端语种口译工作独立谋生,主修意大利语。”
信息简洁直白,将她从云端跌落泥底的一生,寥寥数语,尽数剖开。
办公室安静几秒。
祁野眸光微沉,深邃狭长的眼眸落于满城灯火,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温家。
他略有印象。
三年前那场轰轰烈烈、一夜倾覆的温氏破产案,闹得满城皆知,昔日风光无限的豪门,一夕之间烟消云散。
他彼时早已坐稳集团执权之位,这种层级的落败旧闻,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商界闲话。
他淡淡开口,声线冷沉:“是三年前彻底清算出局的那个温氏?”
“是。”林舟点头,“就是那家。彻底退出霖市商圈,再无翻身可能。”
原来如此。
难怪她身上有着说不清的矛盾感。
温顺怯懦、胆小畏缩,卑微安静得如同尘埃,却偏偏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干净底线,恪守着最笨拙、最纯粹的原则。
原来是跌落神坛的千金大小姐。
从前骄纵肆意,被全世界捧着;一朝家破人亡,失明失语,被迫收敛所有锋芒,硬生生磨成了如今这副胆小易碎、谨小慎微的模样。
祁野指尖轻轻摩挲着烟身,薄唇微抿,眼底浮起几分难得的兴致。
有意思。
真的很有意思。
见惯了落魄者趋炎附势、圆滑求生,见惯了底层之人趋利避害、卑躬屈膝。
唯独她。
明明跌落谷底、无依无靠、脆弱不堪,明明最该圆滑保命、明哲保身。
却敢在所有人装傻避祸的时候,顶着全场暗流压力,一字不落地实话实说。
哪怕得罪合作方,哪怕惹祸上身,也死守自己的本分底线。
笨拙、倔强、干净,干净得在这浑浊功利的商圈里,格格不入。
晚风透过落地窗缝隙拂进来,吹动他微垂的额发。
祁野眸光沉沉,望着窗外璀璨山河,薄唇轻轻开合,低声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嗓音很低,很轻,带着一丝漫不经心、蓄势待发的意味。
“温蓝可。”
三个字,轻轻落地。
悄然落进心底,悄然刻进记忆。
他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甲乙,转瞬便忘。
可此刻,他忽然生出了浓郁的、掌控全局的兴致。
这场落魄尘埃里开出的干净月色。
他好像,有点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