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霖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包厢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暖调冷光落在深色大理石桌面上,光影低敛,压抑肃穆。
今晚是一场跨国商务闭门洽谈,合作方是远道而来的意大利投资方,语言不通,工作室临时加急排单,派了温蓝可过来做全程随行口译。
这是她失明后,接的为数不多的高端私单。
闺蜜提前反复确认过场次、人员,再三保证场面干净稳妥,对方是正经商界谈判,没有乱七八糟的应酬。
温蓝可握着纤细的盲杖,被工作人员轻轻引进包厢。
她穿着一身干净素白的衬裙,长发温顺垂落肩头,身形单薄易碎。眼底是一片安静的浅灰,无半点光亮,安安静静站在角落,乖顺、沉默、毫无存在感。
整场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短暂扫过她,随即淡淡收回。
包括坐在主位的男人。
祁野。
三十岁的集团执行长,霖市真正手握话语权的人。
他身着一身纯黑手工西装,肩背挺拔笔直,身姿慵懒松弛地靠在座椅里,单手随意搭着桌面,骨节冷白锋利。眉骨深邃压眼,狭长的眼眸半垂着,敛去所有锋芒,冷白的侧脸轮廓被灯光削得冷硬凌厉,周身是生人勿近的淡漠与压迫。
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于他而言,这场翻译只是谈判附属的工具人。
一个不知名的、安静沉默的盲人翻译,不足以让他分走半分注意力。
整场谈判有序推进。
温蓝可站在两方中间,姿态端正温顺。她听觉异常敏锐,语速平稳精准,一口地道流利的意大利语温润清晰,字字句句如实转述,无增减、无修饰、无偏移。
她全程缄默,除了必要翻译,再无半句多余言语。
温顺、听话、专业,像一台精准运转、毫无情绪的机器。
祁野始终神色冷淡,垂眸听着,指尖轻扣桌面,心思落在合作利弊与商业博弈上,从未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半秒。
变故出在谈判尾声。
合作方几番试探,始终摸不透祁野的底线,忌惮他的杀伐手段,又不甘心全盘让利。趁着最后闲聊的空档,以为语言隔阂无人听懂,压低声音,用意大利语低声同身边助理讥讽抱怨。
语气轻蔑,带着十足的不屑与算计。
“祁野太过阴狠霸道,手段不近人情,这次合作若是敲定,往后我们只会被他死死拿捏,沦为他的垫脚石,这笔交易,根本得不偿失。”
包厢很静。
这一句藏在暗处的坏话,清晰落进温蓝可耳中。
在场无人听懂,所有人依旧维持着体面客套的笑意,无人察觉暗流涌动。
唯有她。
字字听清,句句分明。
空气短暂凝滞。
一旁的助理心脏骤然提起,下意识看向角落里安静的盲人女孩,生怕她不懂变通、实话实说,彻底得罪投资方,搅黄整场谈判。
没人敢译。
这种私下诋毁、暗含恶意的私语,行业默认规矩都是圆滑带过、含糊抹去,保全双方体面。
更何况,对方是合作方,眼前是霖市最不能招惹的祁野。
圆滑、敷衍、打圆场,才是聪明人该做的选择。
可下一瞬,温蓝可温润平稳的声音,毫无偏差、毫无删减地响起。
她语气平直,听不出半点情绪,只是纯粹的如实转述,将对方的讥讽一字不落,清清楚楚译给了主位的男人听。
“他说,您手段阴狠霸道、不近人情,合作敲定后会死死拿捏投资方,让我们沦为垫脚石,这场合作得不偿失。”
话音落下的瞬间。
包厢里所有客套笑意瞬间僵死。
空气彻底冰封。
投资方脸色骤变,慌乱抬头,眼底满是错愕与难堪,难以置信一个沉默的盲人翻译,竟然真的把私下诋毁的话,原封不动传给了祁野。
死寂蔓延全场。
下一秒,原本慵懒漠然的男人,终于抬眼。
祁野那双狭长冷眸缓缓掀起,冷黑瞳孔覆着一层刺骨的审视,直直落在投资方脸上。那半垂的锋利彻底展露,压迫感轰然席卷整间包厢,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没发怒,没出声。
可仅仅一个眼神,便足以让人心胆俱裂。
短短三分钟。
祁野依旧话少,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锋利,句句封死退路,强势推翻所有谈判条件,当场终止合作,利落斩断所有牵连。
杀伐果断,不留半分情面。
投资方脸色惨白,狼狈离场,连一句辩解的底气都没有。
随行人员尽数低头缄默,快速退场,不敢多留一秒。
不过片刻。
喧闹散尽,人去楼空。
偌大奢华的包厢,最终只剩祁野和温蓝可两个人。
极致的安静,落针可闻。
空调风轻轻吹过,带着微凉的气息。
温蓝可依旧站在原地,握着盲杖,背脊笔直,神色温顺平静。哪怕方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因她而起,她眼底也无半分慌乱,只是恪守着自己的本分。
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忽然在死寂中响起。
是祁野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审视与探究,落在空气里,极具压迫感。
“别人不敢译的话,你敢如实说?”
他抬眸,目光沉沉锁在她单薄的身影上,第一次真正将注意力,落在了这个不起眼的盲人女孩身上。
温蓝可微微偏头,浅色的眼眸安静空洞,辨不出情绪。
她语速轻轻、乖乖如实回答,声音温顺却透着不容动摇的职业底线:
“我是翻译。”
“我的工作,就是如实转述所有对话内容。”
她顿了顿,音色干净坦荡,带着历经风雨后的温顺,也藏着刻在骨子里的执拗:
“入行的规矩就是这样。”
“就算刀架在脖子上,该译的话,我也一句不会瞒,一句不会改。”
祁野定定看着她。
灯光落在女孩苍白柔软的侧脸,她胆小、温顺、易碎,看起来最是乖巧怕事,偏偏骨子里揣着一股死心眼的干净执拗。
他见惯了商界圆滑算计、趋利避害、左右逢源的人。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傻子。
明明身处泥泞、脆弱无助,明明最该保命、最该圆滑,却偏偏守着最不值钱、最纯粹的职业本心。
祁野薄唇微勾,勾起一抹极淡、漫不经心的笑。
危险,又玩味。
他看着眼前一无所知、干净坦荡的失明女孩,心底第一次,落进了一点不一样的涟漪。
无声的边界,第一次,被一个笨拙胆小的小姑娘,轻轻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