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门村,没有白天,没有黑夜。
只有永恒不变的、压抑死寂的灰蒙黄昏。
我在这里,活了整整十八年。
我叫陈逢春,是村里唯一的缝尸匠。
指尖摩挲着那根被我盘得发亮的阴骨针,冰凉触感刺入掌心,让我在这片虚假的天地里,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村里所有人都听村口古钟的号令作息。
无人衰老,无人病死,牲畜从不繁衍,四季从无更替。
日复一日,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说,封门村是乱世净土,外面是吃人的炼狱。
可只有我知道——
这个村子,根本就是假的。
“逢春,干活了。”
沙哑僵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没有半点活人气,像老旧木头在摩擦地面。
是村长。
我抬手,熟练戴好脸上的铜钱面纱。
九枚生锈古钱以红线串联,死死扣住我的脸,遮住口鼻,只留一双眼睛。
村里人以为这是我自卑遮丑。
只有我清楚。
这是封印。
封印我能看破幻象的双眼,封印我本该看到的真相。
十八年来,我靠着缝尸接触尸气、以尸油洗眼,勉强挣脱了一丝禁锢,窥见这片村子的猫腻。
这里的一切,都是循环,都是假象。
我转过身,声音平淡:“知道了。”
村长递来一只沉甸甸的黑布袋。
布袋微微鼓胀,轻轻蠕动,内里传来细碎、诡异的摩擦声,像有东西在里面缓慢爬行。
“老李头闯了白障,碎了。”
村长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我,笑容僵硬得诡异,
“缝好,别让它漏了。”
我心头微沉。
老李头是村里唯一的异类。
他总在深夜对着空气嘶吼,说外面有红日,有飞鸟,有活人世界。
村里人都说他疯了,被外面的瘴气蚀了脑子。
只有我半信半疑。
我提着布袋,走进死寂的义庄。
义庄无灯,四壁悬挂着一排排干瘪眼珠,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磷光,静静注视着踏入这里的每一个人。
我将黑布袋倾倒,碎裂的躯体滚落木台。
下一瞬,哪怕早已见惯村中诡异,我的背脊依旧瞬间爬满寒意。
没有血肉,没有筋骨,没有内脏。
破碎的人皮之下,密密麻麻、灰白色的菌丝疯狂蠕动、纠缠、生长,正在自发拼凑人形。
而菌丝最深处。
一枚细小的肉瘤轻轻跳动。
肉瘤中央,赫然长着一只人类的眼睛。
那只眼极小,却无比鲜活,盛满极致的恐惧、绝望,死死盯着我。
眼皮无声颤动,像是在拼命求救。
我握紧阴骨针,指尖微颤。
十八年的疑惑,在此刻彻底印证。
村民不老不死、四季不换、钟响作息、白障困村……
封门村根本不是村落。
这是一个圈养活人的巨大培养皿!
所有人,都是被培养出来的“伪人”。
只有我,是唯一的异类。
就在我心神震颤的刹那。
一道阴冷的声音,毫无征兆,紧贴着我的后脑勺响起,近得令人头皮炸裂。
“逢春……你看到什么了?”
我浑身骤然僵硬,猛地回头。
空无一人。
义庄大门不知何时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门外没有熟悉的村道、没有灰蒙天色。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翻滚的猩红浓雾。
浓雾之上,村子的围墙顶端,趴着一尊无法想象的巨大怪物。
通体覆满层层叠叠的复眼。
千万只眼瞳,齐齐转动,贪婪、阴冷,死死盯住义庄里的我。
我下意识低头,再次看向木台上那枚小眼。
它轻轻眨了一下。
一道凄厉、破碎、无比清晰的声音,直接炸响在我的脑海深处,穿透十八年的虚假禁锢——
“快跑……”
“村里的人……从来都不是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