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逢春没有动。
他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泥塑,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脑海中那个声音凄厉地嘶吼、哀嚎,直到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渐渐微弱,最终化作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消散在死寂的义庄里。
他缓缓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暗流。
“我什么也没看到。”
他对着空荡荡的义庄,轻声说道。声音透过铜钱面纱传出,显得沉闷而毫无波澜。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义庄大门外那片猩红色的浓雾仿佛失去了耐心,缓缓退去。那只趴在墙上的巨大复眼也随之隐没,门外重新变回了那条熟悉的、死气沉沉的村道。
村长没有出现,但陈逢春知道,对方正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死死地盯着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胃里翻腾的恶心感,重新拿起了那根磨得发亮的骨针。
既然“外面是吃人的炼狱”这个谎言已经千疮百孔,那他更不能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的异常。在这个连死人都会“说话”的村子里,一个清醒的异类,下场只会比老李头更惨。
他必须继续演下去。演一个尽职尽责的缝尸匠,演一个被蒙蔽了十八年的瞎子。
陈逢春将骨针探入尸油碗中,沾满粘稠腥臭的液体。随后,他面无表情地将骨针刺入老李头那层被撑破的人皮。
“噗嗤。”
针尖穿透皮肉的声音在空旷的义庄里格外刺耳。
他没有去管那些在皮下疯狂扭动的灰白色菌丝,而是像一个真正的裁缝一样,机械而精准地穿针、引线。左三针,右三针,将那层破损的人皮一点点拉扯、缝合。
在这个过程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针尖挑起的根本不是血肉,而是一团团冰冷、滑腻的活物。那些菌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开始疯狂地挣扎,试图顺着骨针爬上他的手臂。
但陈逢春的手稳得像一块磐石。
他脸上的铜钱面纱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九枚生锈的铜钱碰撞,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叮当”声,像是在为这场诡异的缝合仪式打着节拍。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针落下。
陈逢春咬断红线,将骨针放回桌上。
木台上,老李头的尸体已经被缝合得严丝合缝。如果不切开来看,这具尸体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那张被缝好的脸上,依旧残留着死前极度的惊恐。
陈逢春退后一步,静静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他知道,自己缝上的不是皮肉,而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就在这时,义庄外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逢春,活干完了吗?”
村长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直接推开了义庄的大门,走了进来。
陈逢春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微微低头,恭敬地说道:“回村长,已经缝好了。老李头的身子,没漏。”
村长提着那盏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纸灯笼,缓缓走到木台前。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抚摸着老李头那张被缝合好的脸。指尖划过针脚,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好,很好。”村长满意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逢春啊,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他转过头,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逢春,嘴角勾起一抹僵硬的笑:“村里的人都说,你天生就该干这行。毕竟,你可是咱们封门村,唯一一个‘干净’的人。”
陈逢春的心猛地一沉。
干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尸油和暗红血迹的双手,又摸了摸脸上那九枚沉甸甸的铜钱。
在这个满是菌丝和怪物的村子里,村长口中的“干净”,究竟是什么意思?
“村长过誉了。”陈逢春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平淡地回答,“我只是个缝尸的,只懂缝尸。”
“是啊,你只懂缝尸。”村长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随后将一袋沉甸甸的铜板扔在桌上,“这是你的赏钱。明天,会有一具新的‘活儿’送来。记住,要缝得和今天一样好。”
说完,村长提着灯笼,转身走出了义庄。
陈逢春站在原地,听着那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袋铜板。触手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他解开袋子,将里面的铜钱倒在桌上。
“叮当。”
清脆的撞击声中,陈逢春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铜钱,和他脸上的面纱一样,都是生锈的。
但不同的是,这些铜钱的方孔里,塞满了灰白色的、还在微微蠕动的菌丝。
陈逢春死死盯着那些铜钱,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老李头体内那只微小的眼睛,以及那句绝望的警告。
他终于明白,村长口中的“干净”,是什么意思了。
在这个村子里,只有他这个缝尸匠,才配被称为“干净”。
因为他的身体里,还没有被种下那些东西。
但他脸上的铜钱面纱……
陈逢春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了面纱边缘。
他突然意识到,这副戴了十八年的面纱,或许根本不是用来保护他的。
而是用来……“养”他的。